一行人穿过厚重的隔音防火门,来到第三站,总装车间。
喧嚣瞬间被切断,一种更为深沉声音,带有韵律的低频嗡鸣声传来。
如果说前两个车间是钢铁的锻造场,这里就是工业的圣殿。
二十八米高的钢结构穹顶极力向两侧延伸,支撑柱之间的跨度极大,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惊。
穹顶上方整齐排列着数百盏高压钠灯,光线从高处垂直投射下来,没有死角,也没有阴影。
地面铺设着高强度的环氧树脂地坪,光洁度极高,倒映着头顶的灯光和两侧巨大的工装台架。
“这也太……”
科技部的领导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似乎怕惊扰了这里的秩序。
他去过长春客车厂,也去过株洲电力机车厂,这里与那些地方截然不同,甚至有些科幻。
太干净了,也太安静了。
两条笔直的标准轨距轨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足有四百米长。
轨道两侧,橘红色的多轴联动升降平台像是等待检阅的卫兵。
身穿深蓝色防静电连体工装的技术工人们在工位上操作,没有大声喧哗,只有气动扳手和扭力扳手到位的咔哒声。
这声音清脆短促,富有节奏感。
宋平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头顶纵横交错却又井然有序的线缆桥架,以及那巨大的黄色行车梁。
“韩栋。”
宋平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远处的一台正在吊装车顶空调机组的设备上。
“你这个车间,有些‘不合规矩’啊。”
韩栋站在侧后方,双手自然下垂:
“宋主任指的‘规矩’是?”
“按照部里的标准,机车总装车间的人员密度至少是这里的两倍。”
宋平转过身,目光锐利。
“但我看你这儿,机器比人多。”
“人会疲劳,会情绪波动,会看错图纸,但机器不会。”
韩栋指了指左侧的一个工位,那里有一台巨大的自动布线机正在工作。
“那台设备,能在两小时内完成一节车厢四千米的线缆敷设和端子压接,错误率为零。
如果是人工,需要六个熟练工干三天,而且即使是最优秀的老师傅,也没法保证两万个接线端子的一致性。”
梁伯韬走了过来,他的关注点更具体。
作为铁道部总工程师,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那是鱼骨图式物流配送?”
梁伯韬指着轨道外侧的一条自动输送带,上面一个个周转箱正在精确地滑入对应的工位。
“是。”韩栋点头。
“JIT准时制生产,仓库系统和生产线联网,工位上的螺栓还剩最后十个的时候,仓库里就已经把下一批物料送出来了。
现场不存料,工完料净。”
梁伯韬深吸了一口气,寒冬腊月里,这口气吸进去有些凉,但心头却是热的。
这套理论他再熟悉不过,在国外的考察报告里写过无数次。
但在国内,这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它从纸面上搬到了现实里。
这不是简单的买几台机器,这是对整个生产流程、管理体系的重构。
“西门子也不过如此。”梁伯韬低声说了一句。
“硬件上追平了,软件上还在补课。”韩栋没有盲目自大。
“梁总工,请往这边看。”
韩栋引着众人来到轨道旁的一个电气调试站。
这里摆放着几个巨大的银灰色控制柜,柜门敞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模块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几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工程师正抱着笔记本电脑,连接着数据线进行调试。
最显眼的是,这些控制柜上没有任何西门子、三菱或者阿尔斯通的标志,只有一个简洁的启航Logo。
“这就是你们搞的国产PLC?”
中科院的张研究员快步走上前,不顾礼仪地蹲下身子,脸几乎贴到了电路板上。
他盯着那些芯片的丝印,又看了看背板的走线工艺。
“总线架构是你们自己设计的?”张研究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说道。
陆佳杰从那群工程师里走出来。
“张老师好眼力。”陆佳杰扶了扶眼镜。
“这是基于VME总线架构的冗余控制系统。
我们在底层协议上做了修改,把TTCAN的时间触发机制融合了进去。
现在这套系统的实时响应周期是2毫秒,比西门子S7-400系列还要快30%。”
“稳定性呢?”梁伯韬插话,语气严肃。
“工业控制,快不是第一位的,稳才是。
西门子的东西之所以贵,是因为它们在极寒、高温、电磁干扰下都不死机。
你这个东西,以前没在车上用过,敢直接上高铁?”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工业产品最怕的就是“首台套”。
没有应用业绩,就不敢用。
不敢用,就没有业绩。
这是个死循环。
韩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陆佳杰一眼。
陆佳杰转身,从调试台上拿起一把工业热风枪,调到最高档,对着控制柜里正在运行的主控模块直接吹了过去。
“哎!你干什么!”随行的燕京市领导吓了一跳。
热风枪的出口温度能达到几百度。
陆佳杰没停手,另一只手又拿起一个变频器干扰源,贴着控制柜外壳晃动。
显示屏上的数据流依然在平稳跳动,没有任何卡顿或乱码。
“我们在设计之初就考虑了最恶劣的工况。”
陆佳杰大声说道,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执拗。
“电路板全部做了三防涂层处理,关键芯片都有独立的散热和屏蔽罩。
过去两个月,我们在环境实验室里模拟了漠河的零下四十度和吐鲁番的六十度,这套系统连续运行了1200小时,一次故障都没有。”
他放下热风枪,看向梁伯韬:
“梁总工,启航没有西门子的品牌积淀,所以只能用笨办法,以三倍的设计冗余来换可靠性。”
梁伯韬看着那块依然在闪烁绿灯的电路板,沉默了许久。
“三倍冗余……”他喃喃自语。
“这成本可不低啊。”
“确实不低。”韩栋接口道。
“但这笔钱必须花。西门子断供是坏事,也是好事。
它逼着启航不断研发前进。
从此以后,不管是限制还是封锁,启航的列车依旧能高速奔驰。”
宋平此时突然带头鼓掌。
掌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脆。
宋平看着韩栋。
“好,说得好。
只要脑子是自己的,身子差点都没关系,慢慢练就是了。”
一行人继续向车间深处走去。
终于,他们来到了车间最中央的那个被蓝色围挡隔开的区域。
围挡很高,没有任何缝隙。
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腰间别着对讲机,眼神警惕。
上面的牌子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