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车总装区,闲人免进。
宋平停在围挡前,指了指里面。
他在刚才的讲话里听韩栋说过,零是起点。
“能看吗?”宋平问。
“本来是不能的。”韩栋笑了笑。
“现在还处于保密阶段,连厂里的普通员工都不能靠近。
但既然是宋主任和梁总工来了,这扇门必须开。”
他转头对安保人员点了点头。
安保人员退后一步,输入密码后打开了沉重的移门。
滑轨滚动的声音低沉有力。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围挡内部的景象一点点展现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没有想象中的杂乱,也没有脚手架的遮挡。
在几十盏特制柔光灯的照射下,一列银白色的庞然大物静静地趴在轨道上。
它不像人们习惯的绿色长皮火车那样方头方脑,也不像韶山系列机车那样粗犷。
它的车头呈现出一种极其流畅的流线型,像是一滴被拉长的水银,又像是一枚即将出膛的子弹。
车头两侧的导流槽设计极其大胆,线条向后延伸,与车身完美融合。
车身没有涂装任何花哨的图案,只有金属铝合金原本的亚光色泽,但在灯光下,这种冷冽的金属质感反而更具冲击力。
“这……”
科技部处长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他见过日本新干线的照片,也见过法国TGV的模型。
但照片和模型,与眼前这个长度超过二十五米的实物相比,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种压迫感,这种超越时代的工业美学,让人本能地感到敬畏。
梁伯韬快步走进去,甚至忘记了等宋平。
他走到车头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个大弧度的鼻锥。
入手冰凉,光滑得像丝绸。
“这是铝合金冲压成型的?”梁伯韬的手指滑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怎么做到的?这么复杂的曲面,国内没有这么大的模具啊。”
“分块冲压,激光拼焊。”韩栋跟上来解释。
“车头由七块双曲面铝板拼接而成,焊缝全部经过打磨和探伤,强度和母材一致。”
“风阻系数多少?”
“0.26。”
梁伯韬猛地转头,盯着韩栋:
“你再说一遍?”
“0.26。”
韩栋平静地重复。
“启航在关山的气动中心吹了两个月的风洞。
为了减小这0.01的系数,车头造型修改了四十七版。”
梁伯韬不说话了。
他是行家,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时速超过300公里后,空气阻力是最大的敌人。
能做到0.26,意味着这辆车在设计上已经不仅是追赶,而是达到了世界顶尖水平。
宋平此时也走了过来,他没有问技术参数,而是绕着车身慢慢走了一圈。
车窗是深色的钢化玻璃,与车身处于同一平面,没有任何突起。
车门是内藏式的,紧密闭合,严丝合缝。
他停在驾驶室的门旁。
“能上去看看吗?”宋平问。
“当然。”
韩栋打开侧门,伸出手扶着宋平登上驾驶室。
驾驶室里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
没有那种机油味,只有淡淡的新橡胶和电子元件的味道。
宋平坐在正中央的驾驶座上。
这张座椅是人体工程学设计,包裹性极好。
但他更震惊的是眼前的操作台。
没有密密麻麻的仪表盘,没有各种颜色的机械按钮,也没有那种巨大的换挡手柄。
操作台呈弧形环绕,上面镶嵌着三块巨大的显示屏。
中间的屏幕显示着速度和牵引力,左侧是车辆状态监控,右侧是电子时刻表和调度信息。
操作杆只有一个小巧的T型手柄,像是一架战斗机的操纵杆。
“这……这是火车?”
随行上来的燕京市领导有些发懵。
在他的印象里,火车司机都是满手油污,要在高温下挥汗如雨的操作员。
但这现在的环境,简直像是科幻电影里的飞船驾驶舱。
“这是玻璃化座舱概念。”韩栋站在宋平身后介绍。
“我们将所有的机械仪表都数字化了。
司机不需要去盯着几十个表头看,系统会自动监控全车两千多个传感器的数据。
一旦有异常,屏幕上会直接弹出红色的报警窗口,并给出处理建议。”
“如果屏幕坏了呢?”
梁伯韬进入驾驶室,他又问出了那个最令人担心的问题。
“这三块屏幕是互为冗余的。”韩栋指了指屏幕。
“坏了一块,剩下两块会自动分屏显示关键信息。
如果三块全黑了……”
他指了指操作台下方一个带铅封的红色盖板。
“这里有一套纯机械的备用制动系统,直通主风管。
只要拉下这个手柄,列车就能依靠压缩空气物理刹车,不受任何电路控制。”
梁伯韬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
“想得周全。”
宋平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个T型操作手柄。
他的手有些粗糙,那是早年在戈壁滩上搞建设留下的痕迹。
“韩栋啊。”
“这车,有名字了吗?”
宋平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的车间,仿佛看到的是广袤的华夏大地。
“还没有。”韩栋说。
“想请您给起个名。”
宋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到了这一百年来这片土地上跑过的万国牌机车,想到了詹天佑的京张铁路,想到了几十年前那种喷着黑烟的蒸汽机车。
“以前我们造不出好车,只能叫解放、叫建设,那是那个时代的任务。”宋平缓缓说道。
“现在有了这把银色的子弹,是要去追赶时间的。”
他转过头,看着韩栋。
“就叫先行者吧。”
“先行者……”
韩栋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好,就叫先行者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