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义的冬天，天黑得早。
下午五点多，天边已经泛起暗红色。
厂区外的马路上，偶尔有大货车驶过，车灯在暮色里拉出两道光柱。
韩栋脑子里在快速翻找脑海里的记忆。
他见过太多高铁测试的新闻报道。
郑徐高铁跑出420公里时速，是在正线上测试的。
京沪高铁联调联试，也是借用正在建设的线路。
既然实验线不够，那就借用现成的铁路干线。
“向铁道部申请，借用京津线夜间天窗时间。”韩栋转过身。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刘卫东愣了一下：“借京津线？韩总，那可是一级干线，每天跑几十对客车、上百趟货车，哪来的空档给咱们测试？”
“夜间有天窗。”韩栋说。
“京津线每天凌晨2点到5点有三小时的维修天窗，这段时间线路封锁不跑车。
咱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段进行高速测试。”
陆佳杰推了推眼镜：
“理论上可行。”
韩栋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铁道部梁总工的办公室。”
刘卫东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分。
他拨通了铁道部的总机，报了梁伯韬办公室的分机号。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是梁伯韬的秘书。
“您好，请问梁总工在吗？启航集团韩栋找他。”
“稍等。”
电话里传来转接的杂音，然后是梁伯韬浑厚的声音：
“韩栋？这么快就有事找我？”
韩栋握着话筒：
“梁总工，刚才开会讨论了一下试车的事，遇到个问题想跟您汇报。”
“说。”
“顺义基地的试验线只有8公里，跑不到设计时速。
我想申请借用京津线的夜间天窗时间，进行高速性能测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小子胆子不小啊。”梁伯韬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京津线你也敢想？”
“不是乱想。”韩栋说。
“梁总工，咱们今天不是说了吗，正月初八试车，您要亲眼看着先行者号跑起来。
但如果只在8公里的环线上转圈，最多跑到120公里，那不叫试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你倒是实诚。”梁伯韬说。
“不过你说的有道理。8公里确实不够，光加速就得把距离耗完。
京津线倒是有长直线路段，有连续60多公里的平直线路，坡度不超过千分之三，确实适合跑高速。”
韩栋听出来了，梁伯韬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
梁伯韬话锋一转。
“但是这事得有严格的审批程序，而且必须确保安全。”
“您说。”韩栋坐直身体。
“第一，你们的车必须通过静态调试验收，所有系统功能正常，没有遗留问题。”
“没问题。”
“第二，必须有铁道部技术监督人员全程跟车，所有测试数据实时上传到部里的监控中心。”
“可以接受。”
“第三，测试路段我来定，测试速度分级管控。第一次测试最高不能超过160公里，后续根据数据情况再逐步提速。”
韩栋想了想：
“梁总工，160公里有点保守了。
先行者号的初步设计时速是250公里，第一次测试能不能放宽到200公里？”
“不行。”梁伯韬的语气很坚决。
“韩栋，你得明白，这不是厂里的试验线，我批这个方案已经担了很大风险。”
韩栋听出了梁伯韬语气里的严肃。
从技术角度讲，先行者号在台架上已经验证过250公里时速的工况，理论上没问题。
但铁路运输不是实验室，任何新技术上线都要遵循严格的安全原则。
“我明白了，梁总工。
第一次测试就按160公里，后面咱们用数据说话。”
梁伯韬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样，我明天召集运输局、安监司、科技司开个会，专门研究你这个申请。
如果顺利的话，年前能给你批文。”
“谢谢梁总工。”
“别谢我，好好干。”梁伯韬停顿了一下。
“韩栋，今天看了你们的超级工厂，看了先行者号，我心里是高兴的。
但高兴归高兴，该说的话还得说。
高铁这个东西，技术含量高，安全要求严，容不得半点马虎。
你们启航虽然起步晚，但起点高，这是好事。
但也正因为起点高，更要稳扎稳打，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韩栋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梁总工，您放心，启航不会拿安全开玩笑。”
“行，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有消息我通知你。”
电话挂断。
韩栋放下话筒，长出了一口气。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梁总工答应考虑了。”韩栋说。
“明天他召集相关部门开会，年前应该能有结果。”
刘卫东点点头：
“梁总工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他答应考虑，基本就是同意了。
不过他提的那三个条件，咱们得认真准备。”
韩栋看向陆佳杰。
“静态调试这块，佳杰你再过一遍所有系统，不能有任何遗漏。”
“网络控制、牵引系统、制动系统、车门、空调，每个子系统都要拿出验收报告。”
陆佳杰记在本子上：
“明白，我组织人再做一遍全面检查。”
“还有数据上传的事。”韩栋看向刘卫东。
“老刘，联系一下通信部门，看看能不能在车上加装无线数据传输设备，把车辆状态数据实时发送到铁道部的监控中心。”
刘卫东皱眉：“无线传输？现在有这个技术吗？”
“有。”韩栋说。
“GSM网络已经开始试商用了，虽然带宽不大，但传输一些基本的数字信号没问题。
我记得华为在做这方面的设备，可以联系他们定制一套车载通信模块。”
林淑仪在本子上记着：“我明天联系华为。”
韩栋看了看表，下午六点一刻。
“今天就先到这，大家回去抓紧时间干活。”韩栋站起身。
“记住，正月初八是咱们定下的日子，不管有多少困难，到那天先行者号必须跑起来。”
几个人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超级工厂的厂区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总装车间的灯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投射出来，能看到里面吊车的影子在移动。
竣工仪式只是个开始，样车造出来也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静态调试、动态试车、型式试验、运营考核，每一步都是硬仗。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启航这支队伍，一仗一仗打下去。
……
晚上八点，韩栋回到二环内的四合院。
韩栋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问题。
韩蕊已经做好了晚饭，摆在餐桌上。
“哥，饭热着呢，快吃吧。”
“辛苦了小蕊。”
韩栋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两菜一汤。
青椒肉丝、红烧茄子、紫菜蛋花汤。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很用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丝送进嘴里。
“哥，好吃嘛？”
韩蕊睁着大眼睛，满是期待的看着韩栋。
“嗯，好吃。”
味道不错，但韩栋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梁伯韬答应考虑借用京津线的申请，这是个好消息。
但梁伯韬提出的三个条件，每一个都是硬指标。
静态调试验收，这个问题不大。
启航的技术团队虽然年轻，但都是从各大院校和研究所挖来的精英，专业能力没问题。
技术监督人员跟车，这个也好办。
只要把接待工作做到位，让人家挑不出毛病就行。
最麻烦的是第三个条件，测试速度分级管控，第一次只能跑到160公里。
160公里，对于设计时速250公里的先行者号来说，相当于只发挥了64%的性能。
很多关键参数，比如高速下的气动稳定性、弓网受流质量、转向架蛇行运动特性，在160公里的速度下根本体现不出来。
但韩栋也明白梁伯韬的顾虑。
铁道部作为行业主管部门，必须对安全负责。
让一台从未上线运行过的样车直接跑到200公里以上，确实风险太大。
所以必须用数据说话。
第一次测试跑160公里，把所有数据采集完整，证明车辆性能稳定可靠。
然后再申请第二次测试，提速到200公里。
如果200公里也没问题，再往上提。
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