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的副驾上,倪光楠捧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满推导公式的地方,又停住了。
“这是看上瘾了?”
韩栋坐在后排,透过后视镜看着倪光楠。
倪光楠只是淡淡地说:“好东西要多看几遍,每看一遍都有新收获。”
韩蕊坐在韩栋身边,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已经驶上了四环路,路两侧还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厂房,远处能看到几座正在施工的楼盘,吊塔的钢架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倪光楠突然问了一个让气氛骤然凝重的问题。
“小蕊。”倪光楠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你们航天的实时操作系统,是自研的还是用VxWorks?”
韩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踩在了保密条例的边缘。
VxWorks是美国风河公司开发的实时操作系统,在全球航空航天领域占据垄断地位。
华夏的航天工程用不用它,用到什么程度,这属于敏感信息。
韩蕊沉默了几秒钟,措辞很谨慎。
“倪老,具体型号涉密,不便透露。”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但可以说的是,我们有自主产权。”
倪光楠盯着韩蕊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头。
“对。”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才是脊梁。”
倪光楠转过头,看向窗外。
“前几年我去参加一个国际学术会议,有个法国佬端着红酒杯跑过来跟我说,你们华夏搞芯片搞操作系统,就像非洲人想造波音飞机,想想就行了,别当真。”
倪光楠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当时就想抽他。
但我没动手,因为那一刻我知道动手没用,只有把东西造出来让他闭嘴,才是真本事。”
车厢里安静下来。
韩栋从副驾驶转过身,看着倪光楠。
“所以启航的控制系统,也必须走这条路。”倪光楠看着韩栋,眼神里有火在烧。
“不能趴在别人的地基上盖房子。”
韩栋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一个更大胆的设想。
这个设想在他脑海里已经盘桓很久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今天倪光楠主动提到操作系统,韩蕊又恰好是航天系统的人,这个时机来得恰到好处。
“倪老。”韩栋的声音平静,但眼神很亮。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您帮我参谋参谋。”
倪光楠坐直了身体。
“韩总您说。”
“能不能以高铁控制系统为牵引,联合五院、启航,再拉上几所大学,搞一套通用的国产实时操作系统内核?”
韩栋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这套系统不是专门为某一个行业定制的,而是设计成模块化的架构。
底层是统一的实时内核,保证微秒级的调度精度和确定性响应。
中间层是可插拔的驱动框架,适配不同的硬件平台。
上层是应用接口,可以根据不同领域的需求进行裁剪和扩展。”
韩栋顿了顿,目光扫过倪光楠和韩蕊。
“这样一来,这套系统既能上天,跑在火箭和卫星上,也能控制高铁和地铁,还能进工厂驱动工业机床和自动化设备。”
倪光楠没有说话,他陷入了沉思。
韩蕊的眼中则闪过一丝兴奋。
她是搞控制系统的,太清楚一套自主可控的实时操作系统意味着什么了。
现在航天系统用的操作系统虽然有自主产权,但底层很多代码还是参考了国外的开源项目,并不是完全从零开始写的。
而且不同型号的卫星和火箭,往往用的是不同的系统版本,彼此之间不兼容,造成大量重复开发。
如果真能搞出一套通用的国产内核,不仅能摆脱对国外技术的依赖,还能大幅提高开发效率。
“韩总。”倪光楠终于开口了。
“您这个想法,野心不小啊。”
“不是野心。”韩栋纠正道。
“西门子为什么敢断供PLC,因为他们笃定咱们没有替代品。
德州仪器为什么敢玩专利讹诈,因为他们掌握了底层技术标准。”
韩栋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芯片只是硬件,操作系统才是灵魂。
如果灵魂被人捏在手里,硬件再先进也只是一具空壳。”
倪光楠重重地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但这事难度太大了。”
倪光楠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眉心。
“实时操作系统的核心是任务调度算法和中断管理机制,这两块技术壁垒极高。
国外搞了几十年才做到现在这个水平,咱们要从零开始追,没有十年八年出不来。”
“咱们可以站在巨人肩膀上。”韩栋说道。
倪光楠一愣。
“Linux内核。”韩栋说出了这个名字。
“它是开源的,全世界的工程师都在往里贡献代码。
咱们可以在Linux的基础上,做实时性改造,加上硬实时调度器,优化中断延迟,再针对不同领域做定制化裁剪。”
倪光楠沉思片刻。
“Linux本身就是类Unix系统,架构清晰,代码质量高。如果能把它改造成硬实时系统……”
“这就是RT-Linux的思路。”韩蕊突然插话。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韩蕊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道:
“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导师做过一个项目,就是在Linux内核里加一个实时执行层,把普通的Linux任务降级为低优先级,把需要硬实时保证的任务放在最高优先级。
这样既保留了Linux丰富的生态,又获得了实时性能。”
倪光楠恍然大悟。
“妙啊!这思路绝了!”
他看着韩栋,眼神里全是欣赏。
“韩总,您这一手借力打力,比从头写一个系统聪明太多了。
而且Linux是GPL协议,咱们基于它做的改进,也必须开源回馈社区。
这样一来,全世界的开发者都能用上咱们的成果,咱们的影响力自然就起来了。”
韩栋点了点头,但他还有下半句话没说。
开源是一方面,但核心的调度算法和针对特定硬件的优化,完全可以做成私有模块,不开源。
这样既遵守了GPL协议,又保护了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不过这些细节,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
“这事不能急。”韩栋看着倪光楠。
“定海芯片是第一步,等芯片流片成功,咱们再启动操作系统项目。
我会去找五院谈合作,您这边负责搭建技术班子。”
倪光楠郑重地点头。
“行,我回头就开始物色人选。”
韩蕊看着这两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她突然觉得,自己即将参与的不仅仅是一个高铁项目,而是一场关乎工业命脉的技术革命。
车窗外,顺义超级工厂的银色穹顶已经遥遥在望。
上午九点半,红旗轿车稳稳地停在了启航超级工厂的门口。
门卫室的小伙子远远看到车牌号,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跑出来敬了个礼,然后麻利地拉开了道闸。
韩栋降下车窗,冲他点了点头。
“辛苦了。”
“不辛苦,韩总!”
小伙子脸上笑开了花。
车子缓缓驶入厂区。
笔直的水泥路面两侧,种着一排排还没长高的法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微微摇晃。
远处是一片片标准化的厂房,灰白色的墙面,深蓝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显得简洁且充满力量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三号车间。
银色的金属穹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高度足有二十八米,几乎和周围的厂房形成了碾压性的视觉冲击。
穹顶下方是巨大的玻璃幕墙,能隐约看到里面吊车的轮廓。
“这比二机部的总装车间还气派。”倪光楠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韩蕊也在看着那座建筑,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震撼。
车子在三号车间门口停下。
刘卫东早就等在那里了,身后站着陆佳杰和陆先进两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印着启航的Logo。
韩栋推门下车,刘卫东快步迎了上来。
“韩总,倪老,小蕊也来了,现在在哪工作呢?”刘卫东看向韩蕊。
韩栋简单介绍了一句。
“正在五院搞控制系统。”
刘卫东眼睛一亮。
“五院可都是国宝级的技术人才!”
韩蕊礼貌地握了握手。
“刘总客气了,我就是个普通研究员。”
“别谦虚。”
陆佳杰也凑过来,推了推眼镜,两人之前也打过交道,曾在启航工业园区合作过项目。
“能去五院的,都不是普通人。”
简单的寒暄之后,刘卫东领着一行人往车间里走。
倪光楠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车间内部的景象,比从外面看更震撼。
二十八米高的穹顶下,橘红色的多轴升降平台正在移动,平台上放着一节还没装配完成的车厢。
几名穿着工作服的工人站在平台上,手里拿着气动扳手,正在紧固螺栓。
地面上标准轨距的铁轨笔直地延伸向车间深处,轨道两侧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零部件。
而在车间最深处,那列银白色的先行者号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走,先看车。”韩栋带头往里走。
一行人穿过繁忙的工位,来到先行者号跟前。
倪光楠绕着车头走了一圈,不时停下来,伸手摸摸车体表面,或者蹲下身看看转向架。
韩蕊则注意到了车顶上密密麻麻的传感器接口。
“这些都是什么?”她指着那些黑色的圆形凸起。
“加速度传感器、压力传感器、温度传感器。”陆佳杰走过来解释。
“全车一共布置了两千四百个传感器,实时监控车辆状态。”
韩蕊点了点头,但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