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通快的TruLaser 5030。
一台价值八百万人民币的激光切割机。
此刻设备旁边围着七八个人。
陆先进蹲在设备底座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调整某个液压接头。
韩栋走过去。
“老陆。”
陆先进抬起头,看到韩栋,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韩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情况。”
韩栋看了眼设备的控制面板,上面显示着一串德文报错信息。
“参数没调出来?”
陆先进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苦笑着说道:
“调出来了,但良品率上不去。”
他指了指旁边工作台上摆放的十几根铝合金型材样品。
“您看这些切口。”
韩栋走过去,拿起一根样品。
切口表面有明显的波纹状纹路,边缘还有细微的毛刺。
这在机械加工里叫热影响区过大,是激光功率和切割速度匹配不当导致的。
“功率开到多少?”韩栋问。
“五千瓦。”陆先进说。
“再往上开,型材会局部过热变形。但功率低了,切割速度又跟不上,生产效率达不到设计要求。”
韩栋放下样品,走到设备控制台前。
他盯着屏幕上的参数设置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问:
“辅助气体用的什么?”
“氮气。”陆先进说。
“按照通快的工艺手册,切铝合金必须用高纯氮气保护,防止氧化。”
“气压多少?”
“一点二兆帕。”
韩栋皱眉。
他在脑海里快速调取前世的记忆。
15年前后,韩栋在德国某家激光设备制造商做过短期技术交流。
当时对方的工程师提到过一个细节:
切割铝合金时,辅助气体的压力和喷嘴距离的配合,比激光功率本身更关键。
压力太高,气流会把熔融金属吹得到处飞溅,切口反而不平整。
压力太低,熔融金属排不出去,会堆积在切缝里形成挂渣。
最佳参数,是在零点八到一点零兆帕之间,配合特定角度的锥形喷嘴。
“把气压降到零点九兆帕试试。”韩栋说。
陆先进愣了一下:
“韩总,通快的手册上写的是一点二……”
“手册是死的,材料是活的。”韩栋打断他。
“咱们用的铝合金牌号是6005A-T6,通快手册里的参数是针对6061-T6的。
两种材料的热导率差了百分之十五,参数当然要调整。”
陆先进不理解但照做。
他立刻转身,对旁边的工艺员说:
“小张,去把氮气减压阀调到零点九兆帕。”
工艺员应声去了。
几分钟后,设备重新启动。
激光头沿着预设轨迹移动,蓝白色的光束打在铝合金型材表面,瞬间切开一道细缝。
熔融的金属在辅助气流的吹拂下,像水银一样流淌出来,落在下方的接渣盘里。
切割完成。
陆先进第一时间冲过去,拿起样品仔细查看。
切口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没有毛刺,热影响区宽度不到零点五毫米。
“成了!”
陆先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转身看向韩栋,眼神里满是敬佩:
“韩总,您这是怎么知道的?”
韩栋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
“再切十根,测一下数据稳定性。如果合格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就把这套参数固化到工艺文件里。”
“明白!”
陆先进立刻招呼工人准备下一批样品。
韩栋转身往外走。
刘卫东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韩总,通快那边的事怎么办?”
韩栋脚步不停:“他们不供货,咱们就自己设计。”
刘卫东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做激光器?韩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激光器的核心技术全在国外手里,咱们连基础理论研究都还没起步……”
“所以要抓紧时间起步。”韩栋说。
“你去联系华工激光和大族激光,问他们愿不愿意跟启航合作,搞一个联合攻关项目。
启航出钱出设备,他们出人出技术,目标是三年内做出六千瓦级的光纤激光器。”
刘卫东咽了口唾沫:“韩总,这得投多少钱?”
“先投五千万。”韩栋说。
“不够再追加。”
刘卫东不说话了。
他知道韩栋的脾气。
这个年轻人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走出车间,晨雾已经散去。
阳光洒在厂区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韩栋掏出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梁总工,我是韩栋。”
电话那头传来梁伯韬略显沙哑的声音:
“韩栋同志,这么早打电话有急事?”
“有件事想跟您商量。”韩栋说。
“德国通快公司以技术出口合规为由,暂停向启航供应激光器核心部件。
我估计这只是个开始,后面可能还会有其他设备供应商跟进。”
梁伯韬沉默了几秒钟。
“西门子的手段,这帮人输不起,打不过就玩阴的。”
“所以我想请铁道部出面,协调一下国内的科研院所和企业,搞一个高端装备国产化攻关计划。”韩栋说。
“你有具体方案吗?”
“有。”韩栋说。
“我列了一个清单,包括激光器、高精度轴承、伺服电机、数控系统等十二类关键部件。
这些东西现在全靠进口,一旦被卡,整个产业链都得瘫痪。”
梁伯韬深吸一口气:
“你把清单发给我,我拿到部里开会讨论。
不过小韩,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推进起来很慢,短期内解决不了问题。”
“我知道。”韩栋说。
“但总得有人开这个头。”
挂断电话,韩栋看了眼手表。
早上七点二十分。
距离首台高铁样车计划下线时间,还有五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