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名税务警察面面相觑，尴尬地敬了个礼，也灰溜溜地跟着跑了。
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
卡洛斯走到胡利奥面前，看着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工程师，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胡利奥，辛苦你了，你守住了巴西工程师的尊严。”
老总工的眼眶红了。
他挺直了腰板，向着卡洛斯行了一个庄重的敬礼。
最后，卡洛斯转向陆佳杰和启航的团队。
他张开双臂，给了陆佳杰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陆，还有各位华夏的工程师们。
我代表巴西，感谢你们！你们带来的不仅是技术，更是希望！”
他松开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八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整理好你们的东西，带上那盘录像带。
今天，我和你们站在一起，去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
上午九点五十分，圣保罗市政厅大礼堂。
能容纳三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挤满了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礼堂的座位划分泾渭分明，像一场即将开战的棋局。
左侧区域，是巴西交通部、工业部的官员，以及来自圣保罗大学和国家标准局的专家们。
他们神情严肃，偶尔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投向主席台。
右侧区域，则坐着世界银行拉美区副行长马丁·坎贝尔带领的评估团，还有西门子南美区总裁海因里希和他的技术团队。
马丁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不时与身边的人点头致意，显得胸有成竹。
而海因里希则双臂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脸上写满了不屑与傲慢。
中间区域，是来自拉美各国的驻巴西使节和企业代表。
他们是这场博弈最重要的观望者，脸上满是好奇怀疑和期待。
而占据了全场最佳位置的，则是来自路透社、BBC、CNN、《金融时报》等国际顶尖媒体的记者。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手中的相机和录音笔，就是他们最锋利的牙齿。
陆佳杰和他的团队成员被安排在第一排的贵宾席。
几人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胸口绣着启航集团的红色Logo。
在满是西装革履的会场里，他们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格外醒目。
这是陆佳杰第一次代表启航面对如此大的场面，他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他不断回想着韩栋在电话里对他说的那些话，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别紧张。”坐在他身旁的胡利奥总工低声说。
“你只需要把真相说出来。”
陆佳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十点整，发布会正式开始。
卡洛斯·阿尔梅达部长在一片闪光灯的追逐中，稳步走上主席台。
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站到了演讲台前。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媒体朋友，欢迎大家来到这里。”
卡洛斯沉稳有力的说道。
“今天我们不谈论政治，不讨论金融，只谈论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安全。”
“过去一周，在圣保罗州立电力实验室，我们对两种不同的列车网络控制系统，进行了长达72小时的极限工况压力测试。
一种是大家都很熟悉的，来自德国西门子公司的SafetyNet系统。
另一种，是来自华夏启航集团的TTCAN系统。”
会场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海因里希的嘴角泛起冷笑。
“现在，我不想用复杂的数据来浪费大家的时间。”
卡洛斯侧过身，指向身后巨大的投影幕布。
“我只想请大家看一段视频。
一段由巴西和华夏启航的工程师，在三天前的那个全城大停电的夜晚，记录下的真实影像。”
卡洛斯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幕布亮起，实验室的画面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视频从那道炫目的雷击浪涌开始播放。
当看到TTCAN系统硬扛下数万伏的瞬时冲击而数据流纹丝不动时，现场懂技术的专家们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而当画面陷入一片黑暗，西门子的设备发出一声哀鸣彻底死机，而启航的机箱上那个红色指示灯依然顽强闪烁时，整个会场陷入了死寂。
最后，电力恢复，TTCAN在0.3秒内瞬间重启的画面定格。
卡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情绪逐渐激昂。
“各位都看到了，在灾难降临的时刻，一个系统崩溃了，另一个系统活了下来。
我想请问在座的西门子公司的朋友们，也想请问世界银行的评估专家们。
你们所信奉的IEC标准，在那一刻能让漆黑的车厢亮起一盏灯吗？”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右侧的海因里希和马丁身上。
海因里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卡洛斯这么狠，一上来就把底牌掀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马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举起手，示意主持人他有问题要问。
“部长先生。”
马丁站起身，声音透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传出。
“我对这段视频的真实性不予置评。
但我想问的是，这次所谓的极限测试，是否遵循了国际公认的测试流程？
是否有独立的、具备资质的第三方机构进行全程监督？
如果没有，那么这份视频，以及由此得出的任何结论，都是不严谨、不科学，也是不被世界银行所认可的。”
他的一番话，瞬间将问题的焦点从技术结果转移到了程序正义上。
海因里希也立刻抓住了机会，站起来补充道：
“我完全同意坎贝尔先生的观点。
西门子的SafetyNet是为稳定运行设计的，不是用来进行这种杂耍式的破坏性表演的。
这种不负责任的测试，本身就是对我们知识产权的侵害！
西门子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力！”
两人的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立刻在记者席中引起了一片议论。
卡洛斯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第一排的陆佳杰。
“这个问题，我想请来自华夏的工程师，启航TTCAN系统的设计师之一，启航信息的总经理陆佳杰先生来回答。”
瞬间全场数百道目光，连同数十台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陆佳杰。
陆佳杰站起身，不自觉的吞咽了一口吐沫，心里直打鼓。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上了主席台。
他站在卡洛斯的身边，面对着台下那审视怀疑的眼神，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想起了韩栋的话。
不要辩解，要去反问。
陆佳杰拿起话筒，目光迎向马丁·坎贝尔。
“坎贝尔先生，您问我测试流程是否合规。
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当一架飞机发生了空难，调查员是应该先去争论黑匣子是否符合航空认证标准，还是应该先打开黑匣子，听一听里面记录的最后真相？”
马丁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一个问题来反击。
陆佳杰没有等他回答，又转向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先生，您说我们的测试是杂耍。
那么我想请问，去年夏天，里约热内卢因为雷暴天气导致大面积停电，数万名乘客被困在地铁里超过三个小时，这也是杂耍吗？
圣保罗的电网电压常年不稳定，在用电高峰期，电压甚至会跌落到额定值的80%以下，这也是杂耍吗？”
这些话说到了所有巴西人的心坎上。
“启航的联合测试，没有在德国的恒温恒湿实验室里进行。
它就在圣保罗，模拟的是圣保罗的雷雨天，模拟的是圣保罗的旧电网。
因为启航的技术，未来就是要服务于这片土地，服务于这里的人民！”
陆佳杰越说底气越足，声音提高了些许。
“所以今天我不讨论谁的标准更权威，我只讨论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巴西的铁路到底是应该适用一份远在欧洲制定的纸面规则。
还是应该适用一个能够真正在巴西的土地上，保护巴西人民安全的真相？”
“请各位告诉我，当规则和真相冲突时，我们到底应该选择哪一个？”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
几秒钟后，坐在中间区域的尼日利亚大使，第一个缓缓地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像燎原的野火，从拉美使节区开始蔓延。
很快，整个会场，除了西门子和世界银行那片死寂的角落，都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马丁·坎贝尔的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华夏工程师，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精心准备的程序攻击，竟然被对方用一个简单的哲学问题，瓦解得干干净净！
这在全世界的媒体面前让他丢尽了脸！
而就在此时，韩栋正站在维也纳UNIDO总部的会议室里。
他面前的屏幕上，正同步直播着圣保罗发布会的盛况。
看着屏幕里那个挺直了脊梁的陆佳杰，韩栋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果然自己从未看错过人。
陆佳杰已经被韩栋栽培起来，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
韩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大夏银行欧洲代表处徐建国的号码。
“徐行长，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经倒下。”
电话那头传来徐建国兴奋的声音：
“我看到了！韩总，干得漂亮！
我马上通知国内，基金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韩栋挂断电话，转身看向窗外。
维也纳的天空，一碧如洗。
他知道，西门子和世界银行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世界多了一种选择。
一种由华夏人书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