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保罗市政厅大礼堂，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马丁·坎贝尔的脸色铁青，像一块在冰水里浸泡了三天的猪肝。
他精心准备的程序正义攻击，被那个年轻的华夏工程师用一个近乎无赖却又无法辩驳的哲学问题，瓦解得干干净净。
荒谬，但致命。
他看到记者席里，那些来自欧美的媒体同行们，手中的相机快门按得像机关枪。
他知道，明天的头条标题都已经拟好了。
《规则与真相，世界银行面临巴西之问》。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马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再次举起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等主持人示意，而是直接站了起来。
“陆先生的演讲很精彩，很有煽动性。”
他刻意加重了煽动性这个词。
“但世界银行不是哲学辩论社，我们是金融机构，只对数据和风险负责。”
马丁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卡洛斯部长的脸上。
“我在此正式宣布，鉴于圣保罗轻轨项目合作方，巴西交通部单方面引入未经IEC认证，存在巨大未知风险的技术设备，并试图强行并网。
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我们双方签署的贷款协议中关于技术安全标准的条款。”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下文。
“世界银行风险评估委员会将立即启动对巴西所有在建项目的风险等级重估程序。”
马丁顿了顿，犹豫了下还是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在评估结果出炉之前，世界银行将暂停支付对巴西的所有贷款。
包括但不限于圣保罗轻轨四号线，巴西利亚新机场以及亚马孙雨林环境保护基金等总计四十二亿美元的款项。”
轰！
整个会场炸开了锅！
如果说刚才陆佳杰的发言是点燃了野火。
那马丁这番话就是直接引爆了核弹！
在场的巴西官员们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想过世界银行会施压，但没人想到会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
这已经不再是警告，简直是金融绞杀！
用整个国家的几十个基建项目，来为一个轻轨项目的技术选型陪葬！
海因里希的脸上重新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靠在椅背上，欣赏着巴西官员们脸上那绝望的表情。
技术？
真相？
在绝对的资本面前，一文不值。
卡洛斯部长身后的几名官员已经坐立不安，有人甚至开始小声劝他暂时妥协。
然而，主席台上的卡洛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甚至笑了。
那是轻蔑和解脱的笑容。
他静静地看着马丁·坎贝尔，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最后的表演。
直到会场的骚动声稍稍平息，他才拿起话筒。
“感谢坎贝尔先生的坦诚。”卡洛斯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你终于撕下了合作伙伴的温情面纱，露出了银行家最真实的一面。
这很好，这为我们节省了很多时间。”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那些来自阿根廷、智利、委内瑞拉的使节脸上一一扫过。
“坎贝尔先生认为我们巴西是单方面行动，那么我很荣幸地向各位宣布一件事。”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就在昨天，巴西、阿根廷、智利三国交通部，共同签署了一份《拉美铁路技术标准互认协议》草案。
我们一致同意，拉美国家拥有独立自主的权力，来制定最符合自身地理环境、电网状况和经济发展的技术标准。”
卡洛斯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巴西的铁路应该跑在拉美的土地上，而不是跑在IEC的纸上！
从今天起，任何通过三国联合认证的技术，都将在我们三国境内获得市场准入资格，无需任何其他组织的批准！”
马丁·坎贝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的卡洛斯。
他预想过卡洛斯的强硬，但没预想过卡洛斯竟然拉起了一个区域性的反抗同盟！
这意味着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巴西。
而是一个初具雏形的南美技术壁垒！
这性质完全变了！
坐在中间区域的阿根廷和智利大使，此刻同时站起身，向着主席台的卡洛斯报以庄重的掌声。
“疯了！你们都疯了！”海因里希有些失态地低吼道。
“坎贝尔先生。”
卡洛斯无视了海因里希，目光再次锁定马丁。
“现在，你还认为这是巴西的单方面行为吗？
你威胁暂停对巴西的贷款，是否也准备同时暂停对阿根廷和智利的贷款？”
马丁可以毫无顾忌地绞杀一个巴西，但他不敢同时向南美三个主要经济体宣战。
那引起的政治风暴，足以将他这个拉美区副行长撕成碎片。
局面似乎陷入了僵持。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名年轻的助理神色慌张地从侧门冲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传真机里取出的纸，一路小跑到主席台，俯身在卡洛斯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
所有人都看到了，卡洛斯部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接过那张纸，视线落在纸面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仿佛看到了远在维也纳的某个人。
他重新拿起话筒，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激动的多。
“女士们，先生们，就在三分钟前，我收到了一份来自奥地利维也纳，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UNIDO总干事玛丽亚女士办公室的正式函件。”
UNIDO？
马丁·坎贝尔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那个只会清谈的国际组织，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卡洛斯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宣读起来：
“为促进发展中国家基础设施建设与技术独立，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正式宣布，由大夏银行、华夏启航集团、华夏铁建等多方联合发起的全球基础设施互助发展基金，于今日正式成立并投入运作！’”
“基金首期募集资金五亿美元，已全部到账！”
“经基金管理委员会及UNIDO联合评估，巴西圣保罗轻轨四号线项目，因其在推动技术开放与标准互认方面的表率作用。
被正式列为该基金的第一个全额融资支持项目！”
卡洛斯每读一句，马丁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五亿美元和全额融资支持时，马丁脚下一个踉跄，要不是身后的助理及时扶住，他几乎要瘫在椅子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
用来威胁巴西的最强武器，被对方用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而且，对方不仅给了钱，还给了名分！
UNIDO的官方背书！
发展中国家互助基金的第一个项目！
这个政治意义，比五亿美元本身还要沉重一百倍！
卡洛斯放下函件，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下失魂落魄的马丁，嘴角满是笑意。
“坎贝尔先生，我代表巴西政府感谢世界银行多年来的帮助。
但现在，我们有了更好的选择。
一个没有捆绑条款，没有傲慢姿态，利率更低，并且尊重我们技术选择权的伙伴。”
“从即日起，巴西将正式退出与世界银行关于圣保罗轻轨项目的所有后续谈判！”
这最后一句话，让马丁和海因里希难以置信。
竟然就这么认了？
整个大礼堂，那些来自发展中国家的使节们纷纷起立，激动万分。
陆佳杰站在台侧，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一幕，看着那个被记者团团围住，像个凯旋将军一样的卡洛斯部长，再看看角落里那个面如死灰，被人群遗忘的马丁·坎贝尔。
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
原来，这就是韩总说的战场。
技术是利剑，而韩总的布局，则是运筹帷幄的兵法。
当利剑刺破敌阵的那一刻，早已埋伏好的千军万马便会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出，将旧的王朝彻底淹没。
卡洛斯用力地拥抱了一下陆佳杰，激动地拍着他的后背：
“陆！你今天说得太好了！比我这个当部长的还会说！”
陆佳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部长先生，我只是把韩总教我的话，复述了一遍。”
“韩……”卡洛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敬佩。
“那位远在维也纳的韩先生，真是一个令人敬畏的对手，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请务必替我转达最诚挚的谢意。”
他身边的胡利奥总工程师走上前来，郑重地递给陆佳杰一个文件夹。
“陆，这是连夜整理出来的完整测试数据报告，上面有我和圣保罗大学电气工程学院院长的联合签名。”
胡利奥的眼神里满是真诚。
“希望这份报告，能成为TTCAN在拉美的第一份通行证。”
陆佳杰双手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报告，凝聚了过去72小时所有人的心血。
就在这时，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说道：
“部长先生，陆先生，巴西环球电视台的首席记者安娜女士，希望能对陆先生进行一个五分钟的独家专访。”
巴西环球电视台，拉美地区影响力最大的媒体，风格以犀利尖锐著称。
卡洛斯皱了皱眉，看向陆佳杰：
“陆，你可以拒绝，今天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陆佳杰却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韩栋在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