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陆佳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你们……厉害！”
陆佳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刚想说些什么，突然，整个实验室陷入了一片黑暗。
停电了。
不是测试，是整片城区的电网都瘫痪了！
实验室里瞬间乱成一团。
应急照明灯在几秒后才亮起，昏黄的灯光下，人影晃动。
“怎么回事？”
“备用发电机呢？为什么没启动？”
“快去检查线路！”
嘈杂声中，角落里西门子那台作为参照的SafetyNet样机，因为突然断电，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所有指示灯彻底熄灭。
而就在它旁边，启航的TTCAN机箱上，一个微弱的红色指示灯依然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
“快看！”一个巴西工程师指着TTCAN，声音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去。
陆佳杰的心跳加快。
他快步冲到设备前，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电脑，接上数据线。
屏幕亮起，一行行代码飞速滚过。
【系统状态：外部供电中断。】
【切换至内部超级电容供电模式。】
【核心数据非易失性存储写入完成，耗时0.08秒。】
【系统进入低功耗休眠，等待外部电源恢复。】
陆佳杰的拳头猛地攥紧。
成了！
这就是TTCAN的最后一道保险！
源自导弹姿态控制系统的设计哲学。
在任何极端情况下，都要优先保证核心数据的存活！
八秒后，实验室的备用发电机终于伴随着轰鸣启动，电力恢复。
西门子的样机毫无反应。
它的操作系统因为突然断电，文件系统损坏，需要工程师进行手动修复和长达十五分钟的重新初始化。
而TTCAN在检测到外部电源恢复的瞬间，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随即变回了绿色。
从休眠到恢复全功率运行，用时0.3秒。
整个过程，旁边圣保罗大学那位老教授一直沉默不语。
他用随身携带的索尼DV摄像机，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老教授放下摄像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走到胡利奥身边。
“胡利奥，测试可以结束了。”
他指着那台重新恢复工作的TTCAN样机。
“把这份录像带，连同我们的联合签名报告，明天一早交给卡洛斯部长。”
老教授顿了顿，看着陆佳杰和那群疲惫不堪的华夏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卡洛斯部长，巴西需要的是能在黑暗中点亮自己的工程师，而不是在黑暗中抱怨规则的商人。”
胡利奥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巴西铁路的未来改变了航向。
他走到陆佳杰面前，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眼神里没有了客套，而是战士般的惺惺相惜。
“陆，你们华夏人，是真的在用真心做工程。”
陆佳杰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被震撼的巴西工程师。
他知道，这一战，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赢得无可辩驳。
……
圣保罗的清晨，潮湿的空气混杂着咖啡豆的焦香。
巴西交通部大楼，部长办公室。
卡洛斯·阿尔梅达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胡利奥总工程师和那位圣保罗大学的老教授走了进来。
老教授手里提着一台索尼DV摄像机，神情肃穆。
“部长先生。”胡利奥兴奋的说道。
卡洛斯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那台小小的十四寸电视机。
胡利奥熟练地接上视频线，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闪烁，嘈杂的实验室画面出现。
卡洛斯身体前倾，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沙发扶手。
他看着屏幕上电压表疯狂跳动的数字，看着西门子机柜发出尖锐的警报，看着启航那个黑色的箱子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当看到浪涌发生器模拟出雷击，那道炫目的电弧狠狠劈在TTCAN的电源端时，卡洛斯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而当看到数据流只是轻微抖动便恢复正常时，他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
视频的最后，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全城大停电。
画面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应急灯昏黄的光。
西门子设备那声不甘的哀鸣，和启航机箱上那个顽强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
当电力恢复，TTCAN在0.3秒内瞬间重启，而西门子的设备依旧是一片死寂时，卡洛斯缓缓靠回了沙发背。
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老教授关掉视频，走上前将那盘录像带郑重地放在桌上。
“部长先生，数据报告我们还在整理。
但我想这盘带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教授的声音平静有力。
“规则固然重要，但在黑暗降临时，需要的是一盏能亮起来的灯，而不是一张写满规则却不能发光的纸。”
卡洛斯睁开眼，眼眶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五年来，西门子每一次谈判时的傲慢。
想起了为了争取世界银行贷款，巴西付出的那些不对等的代价。
想起了自己的政敌，在议会上指责他引狼入室时的丑恶嘴脸。
够了。
这一切都够了。
卡洛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接新闻办公室，立刻安排一场新闻发布会。”
电话那头的秘书愣了一下：
“部长，今天？”
“就是今天上午十点！
邀请所有在巴西的国际媒体，路透社、BBC、CNN，一个都不能少！”
卡洛斯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给世界银行驻巴西的代表处发一份最高规格的邀请函，告诉他们，交通部有重要的技术成果需要他们评估和见证！”
挂断电话，卡洛斯看着窗外刚刚升起的太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你们要用规则来扼杀真相，那我就把真相公之于众。
让全世界看看，你们的规则到底有多么可笑。
……
同一时间，圣保罗希尔顿酒店，顶层行政套房。
与交通部的紧张气氛不同，这里弥散着昂贵古龙香水的味道。
世界银行拉美区副行长马丁·坎贝尔，一个头发稀疏的美国人，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煎蛋。
他对面坐着的，是西门子南美区总裁，德国人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的脸色不太好看，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冷了。
“马丁，那个卡洛斯疯了！
他竟然允许华夏人在没有官方监督的情况下，进行这种破坏性测试！这是完全违规的！”
海因里希极为不满的说道。
“我们的设备是按照IEC标准设计的，不是用来应付这种流氓测试的！”
马丁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
“海因里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的事实是，他们手里有了一份对我们很不利的视频证据。
你现在去指责测试违规，在媒体眼里只会像是输不起的借口。”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拿着那盘破录像带大做文章？”
“不。”
马丁微微一笑，但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我们不攻击结果，而是指向动机和程序。”
“首先质疑测试的独立性。
为什么只有巴西交通部的人在场？为什么没有第三方权威机构？
这更像是一场启航集团主导的商业表演，而不是严肃的技术验证。”
“然后再强调安全风险。
向媒体暗示，这种未经认证的设备接入电网，本身就是对圣保罗公共安全的巨大威胁。
卡洛斯部长为了个人政绩，不惜拿整个城市的安全做赌注。
我们要把他从一个技术选择者，塑造成一个不负责任的政客。”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在发布会上，我会以世界银行的名义，正式提出对圣保罗轻轨项目进行技术风险再评估。
在评估结束前，所有贷款暂停发放。
我倒要看看卡洛斯有多大的胆子，敢在没有钱的情况下，继续推进这个项目。”
海因里希重新看到了希望，思路打开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技术上的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把水搅浑，把问题上升到政治和金融层面，启航那种小公司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马丁，你真是个天才。”
海因里希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卡洛斯在发布会上的表情了。”
就在这时，马丁的助理快步走了进来，递上一份烫金的邀请函。
“先生，巴西交通部刚刚送来的，邀请您和您的团队参加今天上午十点的新闻发布会。”
马丁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看来卡洛斯部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心急。
也好，省得我们再去找他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
“走吧海因里希，去看看这位部长先生准备如何上演他的独角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