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保罗的午夜,一辆黑色的奥迪100悄无声息地滑进希尔顿酒店的地下车库,停在最角落的阴影里。
车门打开,陆佳杰从后座下来,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脸上满是疲惫。
“陆先生,这边请。”
一个穿着便装的男人迎上来,低声用葡萄牙语说道。
陆佳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一部不起眼的货运电梯。
电梯没有上行,反而直接降到了负三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
能隐隐嗅到古巴雪茄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尽头的房间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看到来人微微点头,推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巴西交通部长卡洛斯·阿尔梅达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亚麻衬衫,但眉宇间的愁云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浓重。
“坐,陆先生。”卡洛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陆佳杰坐下。
他知道这场深夜会面,将决定TTCAN在巴西,乃至整个拉美的命运。
“财政部的桑托斯,是个蠢货。”
卡洛斯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
“他只看得到世界银行的函件,看不到西门子那张贪婪的脸。”
他喝了一口酒,冰块撞击着牙齿。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来自世界银行拉美区副行长。
他提醒我,如果圣保罗项目出现不可控的技术风险,那么巴西利亚地铁四号线的贷款审批可能会被无限期推迟。”
陆佳杰的心沉了一下。
这是明显的捆绑施压。
“第二个电话,来自德国驻巴西大使。”卡洛斯自嘲地笑了笑。
“大使先生盛情邀请我下周去参加德国国庆日的招待酒会,顺便非正式地聊一聊德巴两国在轨道交通领域的传统友谊。”
“第三个呢?”陆佳杰问。
“第三个来自总统府。”
卡洛斯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
“我的政敌在议会上提交了质询案,指控我引入未经认证的华夏技术,是置国家安全于不顾。
总统先生让我……谨慎处理。”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陆佳杰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力。
这不是技术层面的较量,而是政治、金融、外交织成的一张天罗地网,要将启航这个外来者活活绞杀。
“所以您今晚见我,是想告诉我合作终止了?”
陆佳杰的语气很平静。
卡洛斯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依旧发亮。
“不。
我见你,是想告诉你,我准备放手一搏。”
卡洛斯身体前倾,盯着陆佳杰的眼睛。
“西门子那群混蛋,过去五年把设备价格提高了60%,把我们当成提款机。
他们的傲慢,我受够了!
巴西需要不需要这样的外来者!”
卡洛斯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但放手一搏需要筹码。”
他很快恢复了冷静。
“我需要一个能堵住所有人嘴的筹码。
一份无可辩驳的,由巴西人自己出具的技术报告。”
他从旁边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陆佳杰。
“这是我的条件。”
陆佳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标题是《TTCAN系统本地化极限工况压力测试方案》。
测试方是巴西国家标准局、圣保罗大学电气工程学院、巴西独立第三方检测机构。
测试时间是72小时。
从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到世界银行评估团抵达圣保罗的那天上午九点结束。
测试内容是模拟圣保罗郊铁全线27个变电站的实时电压波动曲线。
模拟夏季雷暴天气下的瞬时浪涌冲击。
模拟老旧接触网引发的高次谐波干扰……
陆佳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已经不是测试了,这是对设备的极致蹂躏!
这份方案里设定的工况,比启航在国内实验室做的最严苛的破坏性试验还要离谱。
“卡洛斯先生,这份方案……”
“我知道很苛刻。”卡洛斯揉了揉太阳穴说道。
“但只有通过这样的测试,我才能告诉总统,告诉议会,告诉世界银行。
我们选择的不是便宜货,而是更强大的技术!
我才能顶住压力,把这份采购合同签下去。”
他看着陆佳杰,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启航,敢不敢接?”
陆佳杰合上文件抬起头,脸上的疲惫缓和了许多。
正如韩栋所说,现在解放技术的机会来了!
“卡洛斯先生,启航不但接,还要邀请各方代表和世界银行的观察员全程观摩。
我希望他们亲眼看看,他们信奉的标准,在真正的极限面前是如何不堪一击的。”
卡洛斯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华夏工程师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胆。
他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好!好!年轻人,我喜欢你的胆量!”
他站起身重新倒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陆佳杰。
“那就预祝我们,三天后在圣保罗创造一个奇迹!”
陆佳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团火在胸中燃烧。
……
凌晨两点,圣保罗州立电力实验室灯火通明。
陆佳杰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马克笔,正在飞快地布置任务。
他身后是从启航带来的十二名核心工程师,每个人都不知疲倦的工作着。
“时间只有72小时,现在开始分组!”
“A组,负责软件仿真。
把巴西人给的27个变电站的电压曲线数据全部导入模型,我要在六小时内看到未来三天圣保罗全城电网的波动预测图!”
“B组,硬件改造。
实验室的浪涌发生器功率不够,把我们带来的两台备用样机的电源模块拆下来,并联进去!
要能模拟出20万伏的雷击瞬时电压!”
“C组和D组,数据记录和后勤。
三人一班,八小时轮换。
确保每一个数据点,每一帧视频都被记录下来。”
“胡利奥先生,”陆佳杰转向那位巴西总工程师。
“我需要您和您的团队,作为我们的对手。”
胡利奥愣了一下。
“对手?”
“对。”
陆佳杰指着那台TTCAN样机。
“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任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用你们能想到的最恶劣、最刁钻的方式去攻击它。
电压跌落、谐波注入、电磁干扰、网络风暴……
能想到的手段随便用。
如果它死机了,算我们输。”
胡利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从最初的怀疑,逐渐变成了敬畏。
他见过德国人的严谨,见过美国人的创新,但他从未见过华夏人这种不要命的工程精神。
“好!”胡利奥重重地点头。
“陆,我们巴西工程师会用最苛刻的标准,来检验你们的诚意。”
一场激烈的技术竞争,在南半球这个闷热的实验室里正式打响。
第一天,常规压力测试。
电压在额定值的70%到120%之间无规律跳变,TTCAN系统内部的电源管理模块高速响应,输出给核心主板的电压始终稳如一条直线。
示波器上,代表数据传输的波形锐利而干净。
第二天,极限环境模拟。
实验室的温控系统被关闭,取而代之的是几台大功率工业热风机。
室内温度很快飙升到55摄氏度,湿度超过90%。
这是在模拟圣保罗夏季午后最恶劣的桑拿天。
所有人都汗如雨下,只有那台黑色的TTCAN机箱安静地运行着。
它内部采用的军规级元器件和无风扇散热设计,让它对高温高湿的环境几乎免疫。
胡利奥和他的团队开始感到吃力。
他们每隔一小时就要出去透口气,而启航的工程师们只是默默地拧开一瓶矿泉水然后继续工作。
第二天深夜,最严酷的考验来临。
“准备进行雷击浪涌测试!”
胡利奥对着对讲机喊道。
实验室另一头,经过改造的浪涌发生器发出充电声。
“三,二,一,注入!”
一道炫目的电弧瞬间从发生器顶端弹出,狠狠地劈在TTCAN的电源输入端。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都闪烁了一下。
示波器上输入电压的波形,瞬间出现一个高达数万伏的尖峰脉冲,随即又恢复正常。
众人屏住呼吸,盯着代表TTCAN核心运算单元的那条数据线。
一秒,两秒,三秒……
数据流没有中断!
TTCAN的防护电路在纳秒级的时间内做出了反应,将这足以击穿钢板的能量,通过接地线导入了大地。
“成功了!”
胡利奥摘下护目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