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部刚刚收到世界银行的正式函件。
任何涉及国际贷款的项目,严禁使用未经IEC全项认证的设备进行并网测试。
违者将直接冻结当期贷款!”
桑托斯转过身,指着启航那个黑色的金属箱子。
“切断电源!把它搬出去!”
陆佳杰猛地冲到操作台前,用身体挡住了电闸。
“凭什么?”
陆佳杰因为愤怒,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测试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再降20伏,你们就能看到真相!
西门子的设备会死机,而我们的还能跑!你们不看数据,只看那张破纸?”
桑托斯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个华夏工程师的粗鲁感到厌恶。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在陆佳杰面前晃了晃。
“这就叫规则,年轻人。”桑托斯机械冰冷的说道。
“没有那个印章,你的设备就是废铁。
哪怕它能飞上天,在世界银行的眼里它也是不安全的废铁!”
角落里的西门子代表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高个子德国人整理了一下领带,用流利的葡萄牙语对桑托斯说道:
“专员先生,您的处置非常专业。
让这种不成熟的实验品接入电网,本身就是对圣保罗市民的不负责任。”
说完他转头看向陆佳杰,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嘲讽,而是胜利者的傲慢。
那是属于规则制定者的傲慢。
“陆先生,工业不是变戏法。”德国人指了指那台还在轰鸣的西门子机柜。
“稳定,源于秩序。
你们想打破秩序,就要付出代价。”
胡利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作为一名技术人员,他当然想看下去结果,他想知道那个黑箱子的极限在哪里。
但在桑托斯面前,在那代表着资金生杀大权的人面前,他沉默了。
“胡利奥!”
陆佳杰转头看向这位总工程师。
“你也同意吗?这就是你们需要的技术?”
胡利奥避开了陆佳杰的目光,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先生……请配合专员的工作,我们需要那笔贷款。”
陆佳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这种感觉比在研发中心熬了三个通宵还要难受。
技术上明明赢了,却在最后一刻被人直接掀了桌子。
他缓缓松开抓着操作台边缘的手。
就在这时,操作台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那是直通韩栋的电话线路。
“佳杰。”是韩栋的声音。
陆佳杰猛地抓起电话,眼眶发热。
“韩总,他们……他们不让测了!只要再降一点电压……”
“我都知道。”韩栋的话总是让人心安。
远在维也纳的韩栋,此刻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他能想象出陆佳杰此刻的愤怒和委屈。
那是每一个华夏工程师,在走出国门时都会遭遇的。
“不需要再降了。”
韩栋的声音像是一针镇定剂。
“桑托斯专员在吗?”
桑托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的老板会直接通过这种方式对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对着对话筒说道:
“我是财政部桑托斯。
韩先生,如果你是想求情那就不必了,规则就是规则。”
“桑托斯先生,请你转告胡利奥总工,让他看一眼现在的示波器。”
韩栋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屏幕。
刚才的争执中,没有人去动变压器。
电压却依然维持在150V的极低水平。
此时,西门子的机柜因为长时间在低压下高负荷运转,内部的温度保护机制终于触发。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跳闸声,那台庞大的机器彻底停止了工作,所有的指示灯瞬间熄灭,屏幕黑了下去。
而旁边启航的黑色箱子依然亮着。
虽然数据传输速度慢得像蜗牛,虽然丢包率上升到了5%,但那条代表生命的绿色波形线,依然在屏幕上顽强地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在死寂的实验室里,这微弱的信号就像是心脏的跳动。
“看见了吗?”韩栋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就叫冗余。
在你们争论规则的时候,只有启航的设备还在工作。
桑托斯先生,你可以带走我们的设备,也可以冻结启航的资格。
但请记住这一刻,当灾难真正来临的时候,能救命的不是世界银行的文件,而是这台机器。”
桑托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看了一眼那台彻底死机的西门子设备,又看了看还在顽强工作的黑箱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德国代表的脸色更是铁青,他甚至想冲上去拔掉启航设备的电源线,但他忍住了。
“关机。”
陆佳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他亲手拉下了电闸。
黑箱子的指示灯缓缓熄灭。
陆佳杰转过身,没有再看桑托斯一眼,也没有理会那两个德国人。
他开始收拾整理测试数据,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吃力。
“收拾东西,我们走。”陆佳杰对团队说道。
“这里配不上我们的技术。”
……
半小时后,陆佳杰坐在开往圣保罗市区的面包车上。
车窗外是拥堵的街道和破旧的贫民窟,远处的基督像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他拿着卫星电话,情绪依然低落:
“韩总,对不起,任务搞砸了。
巴西这边的路算是堵死了。”
电话那头,韩栋似乎轻笑了一声。
“佳杰,你错了。
今天的测试非常成功。”
“可是他们根本不认……”
“胡利奥认了。”韩栋淡淡地说。
“作为一个搞了一辈子电力的工程师,他比谁都清楚刚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
心里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韩栋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而且西门子这么急着动用行政手段,恰恰说明他们怕了。
他们在技术上已经没有底牌,只能靠规则来压人。
这正是咱们反击的机会。”
“反击?咱们还能怎么反击?”陆佳杰有些茫然。
“世界银行卡着钱袋子,咱们总不能给巴西人印钱吧?”
“你说对了。”韩栋语出惊人。
陆佳杰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酒店好好休息,整理好今天的测试报告,特别是西门子死机和启航对比的那一段视频。”韩栋并没有解释更多。
“这份视频,将是我们在维也纳最重要的筹码。
既然他们想用资本封锁技术,那启航就用资本去解放技术。”
挂断电话,韩栋看着窗外。
维也纳的雨终于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一丝微弱却的阳光。
韩栋转身看向钱峰:
“通知大夏银行驻欧洲代表处,还有国内的那几家基建国企。
明天上午,我要在UNIDO大楼开一个闭门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成立全球基础设施互助发展基金。”
钱峰的手一抖,打火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震惊地看着韩栋。
“韩总,您这是要……另起炉灶?这可是要跟世界银行对着干啊!”
韩栋整理了一下袖口,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冷芒。
“是给这个世界,多一种选择。”
……
维也纳的雨夜总是透着阴冷,湿气顺着古老的石板路缝隙渗进人的骨头里。
帝国酒店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多瑙河畔的夜景隔绝在外。
会议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长桌,桌上摆着几只不再冒热气的茶杯,还有几个堆满了烟头的玻璃烟灰缸。
坐在这里的七个人,掌握着此时华夏在欧洲能够调动的最大规模流动资金和工程力量。
大夏银行欧洲代表处的徐建国行长坐在左侧首位,拿着那份《全球基础设施互助发展基金》的草案端详了许久,眉心紧皱。
他对面是华夏铁建海外部的张总工,正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一言不发。
韩栋坐在主位,神色平静。
他面前没有文件,只有一盒录像带。
“五亿美元。”
徐建国打破了长达十分钟的沉默。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韩总,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这是大夏银行今年外汇额度的三分之一。
你让我把这就这么多钱,扔进UNIDO那个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的清水衙门,去给巴西修铁路?”
徐建国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盯着韩栋。
“而且还没有世界银行的担保,这在金融风控里是极度危险的。”
旁边的一位随行参赞也忍不住开口:
“韩总,国内现在的外汇有多紧缺您是知道的。
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买设备、买技术。
拿去搞这种带有援助性质的基金,万一巴西人赖账怎么办?
南美国家的信用评级,在国际上可是垃圾级。”
质疑声此起彼伏。
这很正常。
现如今华夏的企业习惯了韬光养晦,习惯了在西方制定的规则里小心翼翼地求生存。
突然有人跳出来说,要自己制定规则,还要拿五亿美元去制定一个未来,任谁都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是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