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的大门再次敞开时,外面的夕阳正浓。
金红色的光线斜着切进走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韩栋率先走出大门,身后李云禾腰杆挺得比进去时还要直,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彼得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这位西门子的华夏区负责人,此刻没了那种俯视众生的假笑。
他靠在墙上,领带结有些松垮,整个人透着些许精气神被抽空了的颓败。
看到韩栋走过来,彼得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干涩地挤出一句:
“韩先生,好手段。”
韩栋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这不是手段。”
韩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
“这是工业实力的必然投射。
彼得先生,回去告诉霍夫曼总裁,如果西门子想参与华夏未来的铁路建设,欢迎你们来做启航的分包商。
当然,前提是你们得通过启航的标准认证。”
彼得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让西门子给一家成立不到五年的华夏民企做分包商?还要通过对方制定的标准?
这在昨天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但在今天下午之后,这就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我们走。”
韩栋没有再多看彼得一眼,带着团队径直离开。
……
晚上八点,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城市。
铁道部大楼五层的会议室里却是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评委们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茶水换了三轮,烟草味不断。
这是决定华夏铁路未来三十年命运的时刻。
十八个人围坐在长桌前,桌上摆着厚厚的评分表和技术文件。
梁伯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快速记录着什么。
“各位。”
“今天的答辩大家都看到了,现在进入最后的评议环节,我先说我的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启航集团,技术标98分,商务标98.5分,答辩环节专家组打分平均95分。
无论从哪个维度看,都是第一名。”
“更重要的是,启航展现出了一个民族企业该有的担当。
840亿的履约保函,上交国家的源代码托管,这些都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的意见很明确,启航中标。”
梁伯韬第一个举手:“我同意。”
紧接着,铁科院的几位专家也纷纷表态支持。
但就在这时,刘望远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我有不同意见。”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望远身上。
刘望远摘下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启航的技术确实先进,价格也确实有竞争力。但是我们不能被表面的数据迷惑。”
“刘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梁伯韬皱起眉头。
“我的意思很简单。”刘望远戴上眼镜。
“启航的IGBT技术,是三个月前才突破的。
TTCAN系统,虽然源自军工,但应用到民用铁路,也是第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京沪高铁是国家的门面工程,是要写进历史的。我们能承受得起失败吗?万一出了事,谁来负责?”
孙处长立刻接话:
“刘老说得对,我们不能拿国家的声誉去冒险。
西门子虽然贵一点,但人家有八年的运营经验,全球几十条线路在跑,这才是真正的保险。”
会议室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几位原本已经倾向启航的专家,此刻又开始议论了。
梁伯韬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刘望远这是在打安全牌。
这一招最狠,因为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百分之百不出事。
“刘老。”梁伯韬深吸一口气。
“您说的风险我理解,但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永远都在等一个百分之百成熟的技术,那我们永远都只能跟在别人后面?”
“梁总工,我不是反对自主研发。”刘望远摇了摇头。
“我是反对激进冒险,启航可以先从货运线做起,积累经验,等技术真正成熟了,再上客运专线。”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梁伯韬的声音提高了。
“等西门子把市场全部占领?等华夏的工程师全部去给洋人打工?”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老领导敲了敲桌子:
“都别吵了。”
他看向刘望远,语气平和。
“老刘,你担心的问题我理解,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到,启航提供的履约保函是双倍赔付。”
老领导拿起那份华夏银行的保函,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840亿。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华夏银行敢出这个保函,说明他们对启航的技术有信心。”
“更重要的是,启航愿意把源代码上交国家托管。
这意味着他们没有藏私,没有后门,一切都是透明的。”
老领导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反观西门子、川崎,他们的系统是黑盒子,出了问题我们连查都查不清楚,这才是真正的风险。”
刘望远顿了顿,没再发表意见。
老领导说的每一句话,都击中了要害。
“我再说一遍我的意见。”老领导站了起来。
“启航中标。如果有人还有异议,现在可以提。
但是我要提醒各位,今天我们做的决定,不仅仅是选一个供应商,更是在选一条路。”
他的目光扫过刘望远和孙处长。
“是继续用洋人的技术,还是走华夏自己的路。”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刘望远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孙处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也没敢再开口。
“同志们呐。”
老领导的声音带着历经沧桑的疲惫,却有着不容逾越的威严。
“今天下午,看着那个年轻人在台上讲咱们自己的技术,讲咱们的导弹,讲咱们的工人,我这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中标通知书草稿,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咱们搞了一辈子洋务,引进了这个,引进了那个。
到了今天,终于有人站出来说,咱们自己的东西,比洋人的好。
这不容易啊!”
老领导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犀利。
“那个1.5的权重系数,是我同意加的。
因为我们要扶持的不仅仅是一家企业,而是民族工业的脊梁。
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敢用,那还指望谁用?指望非洲兄弟吗?”
众人皆是点头。
“那好。”老领导重新坐下。
“现在进行表决。同意启航中标的,请举手。”
梁伯韬第一个举手。
紧接着,铁科院的几位专家也举起了手。
十八个人,十五票赞成,三票弃权。
“好。”老领导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启航集团中标京沪高铁动车组项目,订单数量400台,合同总额420亿华夏币。”
他看向梁伯韬。
“梁总工,你负责起草正式文件。明天上午十点,召开新闻发布会。”
“是。”
梁伯韬立刻记录下来。
老领导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