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盖着华夏银行总行鲜红印章的履约保函,静静地躺在主席台的桌面上。
八百四十亿华夏币。
这个数字压碎了西门子代表汉斯最后的咆哮。
汉斯颓然坐下,领带歪在一边,胸口剧烈起伏。
他输了,输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游戏上。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家成立不到五年的华夏民企,凭什么能调动如此恐怖的金融资源。
过了许久。
“商务标评分结束。”
梁伯韬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大屏幕上,商务评分栏的数据开始跳动。
启航集团:98.5分。
西门子:82分。
川崎重工:85分。
阿尔斯通:80分。
加上上午的技术标得分,启航集团的总分已经遥遥领先。
按照常规流程,招标结果此刻就该尘埃落定。
但所有人都知道,并没有。
“现在休会二十分钟。”
梁伯韬看了一眼手表,目光掠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韩栋。
“四点整,进行最后一轮现场答辩与综合质询。”
这是最后的决战。
如果说技术标比的是硬实力,商务标比的是性价比。
那么现场答辩,比的就是立场站位和抗风险能力。
对于京沪高铁这样的世纪工程,技术可以磨,价格可以谈,唯独安全和责任,容不得半点沙子。
休息区。
彼得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的脸色阴沉,汉斯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双手抱头,一言不发。
“我们低估了华夏人的决心。”汉斯咬着牙说道。
“那个韩栋是个疯子!八百四十亿的担保,如果出一点差错,华夏银行都要伤筋动骨!”
“不是疯子,是赌徒。”
彼得把雪茄狠狠地揉碎在手心里,烟丝散落一地。
“他把整个华夏的半导体产业链和金融系统都绑在了他的战车上,我们输在没有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那怎么办?认输?”汉斯抬起头,眼神涣散。
“认输?西门子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彼得冷笑一声,目光投向休息区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稀疏的老者,此人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叶沫子。
铁道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刘望远。
业内有名的保守派,也是孙处长的老上级。
他信奉的是苏联那套重工业体系,对新兴的电子技术和民营企业一直抱有极深的成见。
“技术上拦不住,价格上打不过。”
彼得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攻心。”
彼得大步走向刘望远。
两人没有握手,甚至没有明显的眼神交流。
彼得只是在经过刘望远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刘望远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
下午四点整。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西晒的阳光挡在窗外,只有几缕光线顽强地从缝隙中钻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已经重新入座。
老部长面前的茶杯换了新的热茶,升腾的白气在冷气十足的空间里迅速消散。
“最后一轮,现场答辩与综合质询。”
梁伯韬喝了一口热茶,目光扫过台下。
“规则很简单,每家企业二十分钟,阐述你们的核心优势,并回答专家组的提问。
这一轮,不看投影演示,不看数据,看的是逻辑,如果出现极端情况,你们怎么解决问题。”
“第一位,德国西门子。”
汉斯站起身。
经过短暂休整,他似乎找回了些许状态。
他没有带任何文件,空着手走上讲台,呈现出一种极度诚恳甚至有些示弱的姿态。
“尊敬的部长,各位专家。”汉斯的声音低沉,语速很慢。
“上午启航集团展示了令人惊叹的技术参数。
我承认在单体器件的性能上,IGBT确实优于GTO。”
台下一片哗然。
傲慢的德国人竟然当众认输?
韩栋坐在台下,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眼神微眯。
“以退为进。”身边的李云禾低声说道。
“这洋鬼子要使坏。”
果然,汉斯话锋一转。
“但是铁路系统不是百米冲刺,而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马拉松。”
汉斯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视着评委席正中央的刘望远。
“西门子在过去一百年中,记录了超过三万起铁路事故。
这其中只有10%是由于器件性能不足导致的,而剩下的90%,全部源于系统的不可控和软件的逻辑漏洞。”
“西门子有一份长达两千页的死亡清单,那是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必须慢,知道在雷雨天气下,传感器会发生什么样的漂移,掌握了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中,焊点会产生什么样的微裂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韩栋,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启航的技术很先进,但请问,谁敢为一个没有经历过完整故障周期的系统签字?”
“如果列车在时速三百公里时,因为一行代码的溢出错误而失控,启航那八百四十亿的赔偿金,能挽回悲剧重演吗?”
死寂。
汉斯这番话,剥离了技术外衣,直接击中了在场所有官员和专家的软肋。
责任。
钱赔得起,命赔不起,乌纱帽更赔不起。
评委席上,刘望远缓缓放下茶杯,他清了清嗓子。
“汉斯先生提的问题很尖锐,但很现实。
我们搞工程的,讲究九十九个成功不叫成功,一个失败就是毁灭。”
彼得坐在台下,看着刘望远的反应,手指轻轻转动着袖扣。
接着是川崎重工。
山下久和走上台,他的风格与汉斯截然不同。
他没有谈事故,而是谈起了人。
“华夏的工业基础我们很了解。”
山下久和开口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体谅。
“刚才汉斯先生谈到了系统风险,我想谈谈制造风险。
启航的IGBT确实做出来了,但良品率是多少?一致性如何?能不能保证第一万个模块和第一个模块性能完全一样?”
他拿出一张照片,展示的是川崎重工的无尘车间,工人们穿着全封闭的防尘服。
“在日本,一个熟练的焊接工人需要培养七年。
我们的一颗螺丝钉,公差控制在微米级。
而据我所知,启航的大部分工人都是上岗两年甚至更短时间。”
山下久和推了推眼镜。
“再先进的设计,如果制造环节跟不上那就是空中楼阁。
川崎提供的不仅仅是车,是一整套符合东方人管理习惯的质量控制体系。
我们愿意手把手教华夏工人,怎么拧好一颗螺丝。”
这种绵里藏针的攻击,比西门子的恐吓更让人难受。
它否定了工业人口素质,否定了工业基础能力。
陆佳杰气得想站起来,被韩栋按住了。
“别急,让他说。”
最后是阿尔斯通。
皮埃尔显然已经意识到大势已去,但他依然保持着法国人的骄傲。
“速度,是唯一的真理。”皮埃尔耸耸肩。
“如果你们不敢追求速度,那为什么要修高铁?直接修货运线好了。
阿尔斯通不谈那些虚的,我们只提供最快的车。”
前三场答辩波澜不惊。
西门子、川崎、阿尔斯通,这三家老牌巨头展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
或者说是一种经过百年工业文明洗礼后的标准流程化傲慢。
面对评委关于极端天气下电子元器件稳定性的提问,汉斯没有看任何资料,直接回答:
“西门子有全球气象数据库,我们的设备在西伯利亚运行了五年,故障率为零。”
面对控制系统死机如何处理的质询,皮埃尔耸了耸肩:
“阿尔斯通的TGV系统采用三取二冗余架构,如果发生那种概率小于百亿分之一的情况,我们的巴黎总部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派遣专家组抵达现场。”
“四十八小时。”
台下有专家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时间,微微点头。
在1993年的交通环境下,从欧洲飞到燕京,再转运设备,四十八小时确实是极限速度,体现了跨国巨头的全球调动能力。
一切都显得那么标准、规范、无懈可击。
这就是发达国家的工业底蕴。
他们不谈情怀,只谈数据。
不谈决心,只谈体系。
这种冰冷的专业感,对于习惯了“差不多”的九十年代华夏工业界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压迫。
三家外资巨头答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