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按下遥控器。
投影屏幕亮起。
没有复杂的PPT,没有世界地图,也没有密密麻麻的文字。
画面上只有一条蜿蜒的铁轨,那是铁科院的环行试验线。
画面右下角有着实时的时间码:1993年5月22日
镜头在晃动,伴随着巨大的风噪,显然是在高速移动的列车内部拍摄的。
“这是启航TTCAN系统搭载实车的第十八次测试。”韩栋背对着屏幕,面向评委。
“当时的车速是200公里每小时。”
画面中,一只手狠狠拍下了红色的紧急制动按钮。
“砰!”
音响里传出气路排空的爆鸣声,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画面剧烈抖动,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所有评委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
画面定格。
屏幕上跳出一组鲜红的数据对比图。
左边是西门子MVB系统的官方数据:【制动指令响应延迟:50ms】
右边是启航TTCAN系统的实测数据:【制动指令响应延迟:48ms】
“两毫秒。”
韩栋伸出两根手指。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韩栋的小题大做。
两毫秒?眨眼都不止这点时间。
韩栋冷眼看向对方。
“有人觉得两毫秒微不足道?觉得这是实验室里的数字游戏?”
韩栋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
那是一张触目惊心的示意图。
两列相向而行的列车,在制动指令发出后的位置差。
“在时速300公里的工况下,列车每秒钟前进83.3米。两毫秒,意味着列车多跑了0.16米。
听起来很少,对吗?”
韩栋的声音骤然转冷。
“但是加上启航的预测控制算法,在液压执行器动作之前,就已经预先建立了制动风压。
这一项,又抢回了45毫秒。”
屏幕上的数据再次变化。
【启航系统总制动距离缩短:18米】
“18米。”
“汉斯先生,你告诉我,一节车厢的长度是多少?”
汉斯的脸色变了。
标准的二等座车厢,长度是24.5米。
18米,相当于大半节车厢。
“在极端追尾事故中,这18米,就是一节车厢的生存空间,六十个座位的溃缩区。”
“我们搞技术的,争分夺秒不是为了在论文上好看,是为了绝对的安全。”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嘲笑的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计委领导,此刻都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地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
18米。
这是一个谁都无法忽视的概念。
技术参数是冰冷的,但生命是滚烫的。
梁伯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这就是启航的TTCAN。”韩栋放缓了语气。
“我们抛弃了西门子那种轮询式的MVB架构,采用了时间触发机制。
每一微秒的带宽,都留给了制动和安全指令。
空调、照明等其他系统的数据,必须给刹车让路。”
“这不是激进,这是对生命的最高敬畏。”
掌声。
先是梁伯韬,然后是老部长,接着是全场。
这掌声不似刚才给西门子那般礼节性,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汉斯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没想到,韩栋竟然能把枯燥的延迟数据,讲成如此具有煽动性的故事。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韩栋同志讲得很精彩,很感人。”
孙处长按亮了面前的麦克风,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吞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阴冷。
“但是,我有几个疑问。”
掌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处长身上。
“这套TTCAN系统,据我所知,是你们启航这三个月才搞出来的吧?”
孙处长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慢条斯理地说道。
“三个月,对比西门子的八年。
韩栋同志,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这套系统在长期运行中不会死机?不会丢包?不会因为电磁干扰而失效?”
“毕竟实验室数据和商业运营是两码事,我们不能拿乘客的生命,去给你们启航当小白鼠。”
这一招,狠毒至极。
他避开了性能优势,死死咬住资历和验证周期这个软肋。
在场的不少评委又开始动摇了。
是啊,再先进,没用过,谁敢担责?
彼得松了一口气,给了孙处长一个赞许的眼神。
韩栋站在台上看着孙处长,突然冷笑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淡然。
“孙处长问得好。”
韩栋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火漆印章。
“其实,TTCAN并不是什么新技术。”
韩栋一边拆封条,一边说道。
“它的全称是时间触发控制器局域网。这种架构,在西方民用领域确实很少见,因为太贵,太复杂。”
他抽出一份文件,展开,高高举起。
文件抬头上,赫然印着一行宋体大字:华夏航天工业总公司第702研究所。
下面是一行红色的编号。
“但在另一个领域,它已经服役了整整十年。”
韩栋的声音平静,却如惊雷落地。
“这份报告,是702所出具的脱密版技术验证说明。”
“我们的TTCAN核心调度算法,源自于中程弹道导弹的姿态控制系统。”
“哗!”
会议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位原本昏昏欲睡的军方代表猛地睁开了眼睛,盯着韩栋手里的文件。
汉斯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这不可能!”汉斯失声喊道。
“导弹技术怎么可能用在火车上?”
韩栋冷冷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可能?高铁,本质上就是在地面飞行的导弹。”
韩栋将文件递给梁伯韬。
梁伯韬双手接过,仔细查看着上面的公章和签字,手微微颤抖。
“孙处长。”韩栋转过身,看着脸色瞬间惨白的孙处长。
“你刚才问我可靠性。”
“这套算法,在戈壁滩的风沙里测试过,在三万米的高空验证过,在强电磁脉冲的干扰下生存过。
它指引过国之重器,捍卫过国家尊严。”
韩栋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孙处长。
“你觉得,是西门子跑了八年的火车可靠,还是我们保卫了祖国十年的导弹可靠?”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命题了。
而是一道送命题!
孙处长犹犹豫豫,不回答不合适,可回答了也不合适,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敢说导弹不可靠吗?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彼得面如死灰。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商业规则,算到了人情世故,唯独没算到,启航的背后,站着华夏几十年的国防工业积淀。
这是用高端的军工技术,对民用商业技术的一次无情碾压。
“另外。”
韩栋没有给对手喘息的机会,他指了指大屏幕。
“关于IGBT,有人说GTO是成熟的,IGBT是冒进的。那我也请各位看一份清单。”
屏幕上列出了一长串名单。
“这是启航IGBT芯片的供应链合作伙伴:华夏电子科技集团第十三研究所、华夏科学院微电子中心、江南无线电器材厂……”
“启航用的不是什么实验室样品,而是这些单位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半导体工艺结晶。
每一颗芯片,都经过了军标级的筛选。”
韩栋环视全场,目光坚定。
“各位领导,评委。今天站在这里竞标的,不仅仅是启航一家公司。”
“是我们身后的整个华夏工业体系。”
“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工业结晶,如果连导弹上的技术都不敢用在火车上,那我们还要搞什么自主研发?还要谈什么大国重工?”
老领导缓缓站了起来。
他看着韩栋,眼中闪烁着泪光。
“好。”
老领导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重若千钧。
梁伯韬深吸一口气,拿起麦克风。
“我提议,将启航集团提交的《军转民技术验证报告》纳入技术标评审依据,权重系数……定为1.5。”
孙处长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茶杯盖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他知道,大势已去。
西门子的席位上一片死寂。
汉斯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壁垒,在华夏的国家意志面前,脆得像一张纸。
西门子的MVB系统,是在商业逻辑下,在成本和性能之间不断妥协的产物。
而韩栋拿出来的,是一个不计成本、只为追求极致可靠性的怪物。
输了。
他们在技术上输得体无完肤。
彼得无法接受这个离谱的结果。
为了这次招标,他动用了在华夏积累了十年的人脉,花费了巨额的公关费用,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去做一些事情。
彼得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像个小丑。
“同志。”
老领导亲自走下主席台,紧紧握住韩栋的手用力摇了摇。
“你和启航集团的同志们,让华夏工业看到了更多可能!”
韩栋微微点头欠身。
“领导过奖了,启航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领导满意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随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孙处长身上,眼神里有一丝隐晦的失望和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