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会议厅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技术上，启航赢了。
价格上，启航赢了。
但在信任这个维度上，西门子和川崎重工联手构建了一道厚厚的墙。
他们利用人们对未知的恐惧，将启航的高新技术定义为不可控的风险。
“最后，请启航集团代表上台。”梁伯韬的声音有些沉重。
韩栋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身。
就在他准备迈步的时候，评委席上的刘望远突然开口了。
“慢着。”
这两个字，如同刹车片咬死在轮毂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刘望远摘下老花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老资格特有的威压。
“在启航开始答辩之前，我代表专家组问一个核心问题，希望韩栋同志能先解释清楚。”
韩栋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刘望远，微微颔首：
“刘老请讲。”
刘望远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盯着韩栋：
“刚才西门子的汉斯先生提到一个词，黑盒。
你们的TTCAN系统代码是自己写的，芯片是自己设计的。
对于铁道部来说，这是一个完全不透明的黑盒子。”
他顿了顿，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
“为了对国家负责，对人民负责。专家组经过讨论，认为必须对启航的控制系统进行源代码级的安全审计。”
刘望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字字诛心。
“我们要求启航集团，无条件开放TTCAN系统的所有底层源代码，以及IGBT芯片的版图设计文件，交由第三方国际权威机构进行安全性评估。
这个第三方机构，我们建议由德国莱茵TUV或者英国劳氏船级社担任。”
“如果不能通过国际认证，哪怕你们技术再好，价格再低，为了安全，我们也有一票否决权。”
图穷匕见！
彼得在台下差点笑出声来。
这就是他给刘望远递的那把刀。
所谓的国际权威机构，背后全是西门子和阿尔斯通的影子。
一旦交出源代码和版图，等于把启航的核心机密双手奉上。
如果不交，那就是心里有鬼，就是无法通过安全评估，直接出局。
这又是一个死局。
会议厅内一片哗然。
懂技术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狠了！交出源代码？那不是等于把底裤都脱给人家看？”
“但不交不行啊，刘老说得有道理，没经过验证的系统谁敢用？必须得有国际认证。”
“这是要把启航往死里逼啊。”
陆佳杰的脸色瞬间惨白。
作为启航信息负责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源代码就是软件的灵魂，一旦泄露，西门子只需要一个月就能复制出同样的系统，甚至找出漏洞进行攻击。
“不能交！”陆佳杰低声吼道。
“韩总，绝对不能交！这是咱们的命根子！”
林淑仪也急了。
“韩总，版图文件要是给了他们，咱们的工艺秘密就全完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韩栋身上。
等待着他的崩溃，或者妥协。
韩栋站在过道中央，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望远，看着这位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一辈子的老专家。
韩栋心里清楚，刘望远未必是坏人，他可能只是单纯的保守，单纯的迷信西方标准。
但这种单纯的恶，往往比彼得那种直接的坏更具破坏力。
“刘老，您刚才提到了两个词，国际权威，安全审计。”
韩栋迈步走上讲台，没有去拿麦克风，而是直接走到了刘望远的面前，隔着一张桌子，毫无畏惧地看着他。
“我想请问刘老，您口中的国际权威，是谁封的？”
刘望远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莱茵TUV和劳氏船级社是行业公认的标准制定者……”
“公认？”
韩栋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是西方公认，还是世界公认？”
他不等刘望远回答，猛地转过身，手指指向台下的西门子席位。
“西门子ICE列车在汉诺威发生脱轨事故，造成重大损失。
当时的信号系统就是通过了莱茵TUV认证的。
请问，那个认证救了谁的命？”
汉斯的脸色一变，刚想站起来反驳。
韩栋的手指又指向川崎重工。
“新干线在暴雪中停运四十八小时，导致东京交通瘫痪。
他们的控制系统也通过了所谓的国际认证。
请问，那个认证解决了什么问题？”
韩栋转回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直视刘望远的眼睛。
“刘老，您搞了一辈子铁路，应该比我更清楚。
所谓的国际标准，本质上是西方国家为了保护自己的工业利益，建立起来的一道技术壁垒！
他们制定规则，不是为了安全，是为了垄断！”
“您让我把源代码交给他们审计？”
韩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凉和愤怒。
“这和把我们导弹的制导代码交给美国人检查，有什么区别？”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刘望远气得发抖。
“民用铁路怎么能和导弹比？没有认证，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
韩栋一喝。
“不仅仅是我负责。”
韩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软盘，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这里面是TTCAN系统的全部封装接口定义，以及我们自主研发的安全通信协议草案。”
韩栋转过身面向全场，面向那些还在犹豫的评委，面向老部长。
“启航不接受西方的标准，因为他们的标准太低了！”
“西门子的MVB协议，容错率是千分之一。
启航制定的标准，容错率是百万分之一！”
“川崎的控制逻辑，扫描周期是50毫秒。
启航制定的标准，是5毫秒！”
“为什么要用落后的尺子，来丈量先进的技术？”
韩栋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刘老不是担心黑盒吗？可以。”
“启航集团决定，将TTCAN协议的核心算法托管给国家，由国家密码管理局和铁道部共同成立的华夏轨道交通安全标准委员会进行托管和审计！”
“启航不交给德国人，不交给英国人。
而是上交国家！”
“从今天起，不是启航要通过他们的认证。
而是想要进入华夏市场的外国企业，必须通过启航的认证！”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深水炸弹，瞬间炸穿整个会场。
攻守易势！
彼得惊恐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
韩栋不仅化解了源代码泄露的危机，还反手牵制了所有外资巨头！
老部长猛地站了起来，眼眸炽热！
老部长用力鼓掌。
“这才是大国重工该有的气魄！”
梁伯韬激动得手都在抖，他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建议立即启动自主铁路信号标准制定工作。
刘望远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气势逼人的年轻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突然发现，自己确实老了。
老得都忘了站起来是什么感觉。
韩栋没有理会掌声，他重新走回讲台中央，拿起了麦克风。
“至于山下先生提到的工人素质问题。”
韩栋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川崎重工的席位。
“下个月，启航第一座半自动化工厂将在燕京落成。
生产线上将会使用启航自主研发的最新一代五轴联动机床。
启航的装配精度，仅取决于激光干涉仪的实时校准。”
“山下先生，时代变了。”
“以后该由启航来教教川崎重工，什么是现代化制造。”
讲台下，林淑仪捂住了嘴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那个工厂虽然还在图纸上，但她相信韩栋，只要他说有，那就一定会有！
答辩结束。
没有任何悬念。
当韩栋走下讲台的那一刻，西门子、川崎、阿尔斯通的代表们，脸上只剩下了绝望。
他们知道，在华夏这片土地上，属于他们肆意下令、傲慢指教的时代，在今天下午彻底终结了。
彼得看着韩栋的背影，喃喃自语：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他不知道，韩栋绝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