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看着那本签证,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怪声,那是绝望到极点的哀鸣。
启航工业园内部安保部审讯室。
这是一间全封闭的房间,墙壁上贴着吸音海绵。
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强光台灯。
老吴被铐在椅子上,头发凌乱,双眼通红。
钱峰坐在他对面,桌上摆着那卷胶卷、护照、美金,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和银行转账单。
“交代吧。”钱峰点了一根烟,并没有给老吴,而是自己抽了一口。
“谁指使你的?上线是谁?除了这次,以前还传过什么?”
老吴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在用沉默做最后的抵抗。
“不说是吧?”
钱峰吐出一口烟圈,把那叠通话记录甩在他面前。
“今年3月12日,你第一次和彼得见面,在滨江饭店。
3月15日,你的账户里多了两万美金。
4月2日,你偷拍了机床厂的数控系统图纸。
5月28日,也就是昨晚,你进了档案室。”
钱峰每说一句,老吴的身体就抖一下。
“我们早就盯上你了。”钱峰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其实你每一次按快门,都在监控之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抓我?!”老吴猛地抬头,嘶吼道。
“为什么要等我现在才抓!”
“因为要看你到底能贪婪到什么程度。”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韩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
钱峰立刻站起来:
“韩总。”
韩栋摆摆手,示意钱峰坐下,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老吴对面。
“老吴,如果我没记错,你是78年进的关山厂吧?”
韩栋开口了,语气里没有愤怒,淡然的让人心慌。
老吴愣了一下,避开韩栋的目光。
“是……我是关山厂的老人。”
“当年的技术标兵,六级钳工。”韩栋看着他。
“那一年的全厂大比武,你手磨的平面,得到了全场嘉奖。”
听到技术标兵,老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那是以前了……”老吴叹了口气说道。
“现在……现在我是个看大门的。”
“所以你就觉得不公?”韩栋问。
“难道公平吗?!”老吴突然激动起来,手铐撞击着椅背,发出哗啦响声。
“那些坐办公室的大学生,屁本事没有,一个月拿几百块!我呢?我干了一辈子,就在这看大门!
我儿子生病要钱,出国念书要钱,谁管过我?厂里管过吗!”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横飞。
“彼得先生说了,只要我帮他,他就送我儿子去德国,接受最好的教育!
那是德国!那是发达国家!
我这是为了我儿子,我有什么错?!”
韩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老吴喊累了,停下来,韩栋才缓缓开口。
“彼得先生?”韩栋笑了,笑容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叫得挺亲热。”
“老吴,你知道昨晚偷拍的那份图纸是什么吗?”
“那是启航几百名工程师,熬了三个月,掉了无数头发,才搞出来的IGBT栅极保护技术。”韩栋指了指窗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华夏人,终于能在高铁核心技术上,不被洋人卡脖子。
意味着华夏能造出自己的高铁,让老百姓坐上世界上最快的车。”
“那关我什么事!”老吴梗着脖子。
“我儿子都快没书读了,我管什么高铁!高铁能当饭吃吗?能治病吗?”
“能。”
韩栋的声音突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有了高铁,国家就有大动脉,经济就能流转,工厂就有订单,工人就有工资,你儿子就有书读,有病能治!这就是国运!
你把你儿子的前途,建立在出卖国运的基础上,你觉得他到了德国就能抬起头做人?”
老吴被韩栋的气势震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韩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彼得是真的想帮你?你以为洋人是大善人?”
韩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是彼得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那个年轻人正是老吴的儿子小辉。
但背景不是学校,而是一个昏暗的地下赌场。
“彼得安排他去了赌场,欠了一屁股高利贷,你给他的那些钱全都进了彼得设好的局。
你是在给彼得打工,你儿子也是。”韩栋冷冷地说。
“不……不可能……”老吴抓起照片,双手颤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小辉说他最近成绩很好……”
“醒醒吧。”钱峰在一旁补了一刀。
“这是我们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资料,彼得从一开始就在控制你,把你当成一条随时可以宰杀的狗。”
“啊——!!!”
老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整个人崩溃了。
他抱着头用力地撞向桌角,鲜血直流。
“我错了……韩总……我错了啊!”老吴涕泪横流,跪在地上。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害了启航,也害了小辉啊!”
审讯室里回荡着老吴的哭嚎声。
韩栋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老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信仰崩塌,金钱至上,让很多人迷失了方向。
但悲剧不是背叛的理由。
“钱峰。”韩栋转身往外走。
“在。”
“把审讯记录整理好,移交国安。”
……
走出审讯室,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韩栋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被押上警车的老吴,他知道,老吴这辈子完了。
“韩总。”
林淑仪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刚才接到消息,西门子突然宣布,将在下个月的柏林轨道交通展上,发布他们的新一代IGBT牵引系统。”
“哦?”韩栋挑了挑眉。
“动作挺快啊。”
“据说是采用了最新突破的栅极驱动技术。”林淑仪咬了咬嘴唇。
“韩总,如果他们真的做出来了……”
“他们做不出来。”韩栋转过身看着林淑仪,眼神笃定。
“因为他们抄的作业,是错的。”
林淑仪一愣:“错的?”
韩栋点了点头说道:“我动了些手脚。”
林淑仪是行家,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死区时间不够,会导致上下桥臂直通,栅极电阻太小,会导致开关震荡。
这两个参数叠加在一起,结果只有一个。
炸机。
而且是在全功率运行的极限状态下,瞬间爆炸。
韩栋看向窗外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万里之外的柏林。
“准备一下吧,淑仪。”
“准备什么?”
“准备看烟花。”韩栋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向会议室走去。
这一夜,老吴输了人生,西门子输了进军高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