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燕京的夏天来得格外凶猛。
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唤，空气里水分很大，闷热得像是个巨大的蒸笼。
走在柏油马路上，鞋底子都能感受到地面反上来的软绵劲儿。
燕京饭店，东楼套房。
这里冷气开得很足，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窗外那股子燥热和长安街上的车水马龙都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房间里烟雾缭绕。
烟灰缸里堆满了红塔山和中华的烟头，像个插满了香的小香炉。
茶几上摆着几瓶没喝完的北冰洋汽水。
韩栋站在一块移动白板前，手里的黑色记号笔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沉闷，却让屋里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几个人瞬间直起了腰。
陆佳杰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林淑仪放下了手里算了一半的计算器，连一向坐得笔直的李云禾也推了推眼镜，目光聚焦在白板上。
白板上写着三个词：技术标、商务标、政治标。
“还有四十八小时，京沪高铁的标书就要封卷。”
韩栋拧开杯子喝了一口水，茶叶的苦涩味让他清醒了不少。
“技术标已经做到了极致，我不担心。商务标，周亚夫和淑仪那边也核算了几十遍，成本优势在我们这边。”
韩栋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政治标这三个字上。
“我要说的是这个。”
陆佳杰有些发懵，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韩总，招标书里没这一项啊。
评分细则我背都背下来了，技术占40分，价格占30分，商务条款占20分，还有10分是业绩信誉。哪来的政治标？”
“招标书上没有，但在评委的心里有。”
韩栋把笔放在桌上，双手撑着会议桌，身体前倾。
“你们要明白，坐在评标室里的那些人，除了铁道部的技术专家，还有计委的领导，有财政部的代表，甚至还有银行的人。
对他们来说，选西门子，是选保险，选启航，是选风险。”
“选西门子，出了问题那是洋人的技术不行，是国际难题，责任不在他们。
选启航，出了问题就是他们瞎指挥，是冒进，是拿国家几百亿的投资打水漂。”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声响。
李云禾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韩总说得对，这就是咱们的痛处，宁可花大价钱买国外的落后设备，也不敢用国内的先进产品。
因为买国外的，那是引进吸收，决策上正确，用国内的，一旦趴窝，那就是重大责任事故。”
“所以，我们的标，不能只写技术有多好。
要在字里行间，给这些评委递把梯子，给他们一颗定心丸。”
林淑仪皱起眉头，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韩总，具体怎么做？我们总不能在标书里写出了事启航全责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要用商业语言包装。”
韩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草稿递给林淑仪。
“在商务条款的第十四章，加上一条，全生命周期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林淑仪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无限连带？韩总，这不合适吧？”林淑仪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意味着如果列车运营期间出现任何因设计制造导致的重大事故，启航集团要赔到底！
不仅仅是保证金，甚至包括我们的资产、专利，都要拿去抵债！
西门子都不敢这么写，他们的条款里全是免责声明！”
“正因为西门子不敢，所以我们要敢。”
韩栋的眼神冰冷。
“西门子赌的是启航没有经验，赌的是领导怕担责。
那我就告诉领导，这个责，启航替铁道部担了。
只要用了启航的设备，后续二十年的维护、升级、故障兜底，我们全包。
这不仅仅是卖设备，这是在卖安心。”
陆佳杰倒吸一口凉气。
“韩总，这是把咱们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万一……”
“没有万一。”韩栋打断了他。
“技术上，你们不是已经验证过了吗？难道你对TTCAN没信心？对咱们的IGBT没信心？”
“有！”陆佳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技术上绝对没问题！别说跑三百，就是跑四百我也敢坐！”
“那不就结了。”韩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既然技术没问题，这所谓的无限连带责任，就是一张永远不会被兑现的空头支票。
但这张支票摆在桌面上，就能把西门子的免责条款衬托得像是一纸霸王条约。”
李云禾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韩栋，眼神里满是赞赏。
“这一手，狠。
这是逼着西门子跟进。
他们要是跟进，那帮德国佬的董事会能炸了锅，他们要是不跟进，那就是对自己的技术没信心，还谈什么世界领先？”
韩栋点了点头，看向林淑仪：
“淑仪，把这一条加粗，放在商务标书的第一页。
我要让评委翻开标书的第一眼，就看到启航集团的态度。”
“明白。”
林淑仪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草稿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
同一时间。
燕京西郊，一处不起眼的私人会所。
这里以前是个王府花园，后来被改成了高档会所。
院子里种着几棵百年的海棠树，树荫浓密，遮住了头顶的日头。
幽静的包厢里，彼得正端着一杯茶，姿态优雅地刮着茶沫。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在机关里打磨出来的温吞笑容。
如果韩栋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个人。
铁道部基建司的实权人物孙处长，也是这次高铁招标小组的核心成员之一。
“彼得先生，茶不错。”
孙处长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特意让人从杭州带过来的。”
彼得用流利的中文说道，甚至带着点京味儿。
“孙处长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两斤。”
“哎，无功不受禄啊。”
孙处长摆了摆手，但眼神却往放在椅子旁边的那个牛皮纸袋上瞟了一眼。
那里鼓鼓囊囊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彼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但很快就掩饰住了。
“孙处长，关于这次招标的评分细则，我听到一些风声。”彼得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听说部里有意向扶持民族工业，在技术分上可能会有倾斜？”
孙处长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
“是有这么个说法。上面有领导发话了，说启航搞出了IGBT，是争气机，要给机会。
现在的风向，对你们西门子不太利啊。”
彼得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扶持民族工业是好事。
但高铁毕竟是百年大计，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启航的技术再先进，毕竟没有经过大规模商业运营的检验。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运营初期出现了安全事故，这个责任，谁来负？”
孙处长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住了。
这正是他，或者说他们这批人最担心的问题。
彼得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停顿，继续说道：
“西门子在欧洲有几十年的运营经验，我们的系统虽然贵一点，但那是买个平安。
孙处长，您是行家，应该知道安全责任的分量。”
说着，彼得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轻轻推到孙处长面前。
“这是我们德国总部的法律团队，针对这次招标拟定的一份《补充建议书》。
我们建议，在评分细则里增加一项安全风险评估。
对于没有五年以上商业运营经验的投标方，要求其缴纳合同总额30%的风险保证金，并且在合同条款中注明，一旦发生因技术原因导致的延误或事故，招标方有权直接扣除保证金，并终止合同。”
孙处长拿起那几张纸，扫了几眼。
这一招，毒啊。
合同总额30%的保证金。
京沪高铁这个标段，总金额高达数百亿。
30%就是几十个亿的现金流。
对于西门子这种跨国巨头来说，这笔钱虽然多，但能拿得出来。
但对于启航这种正在疯狂扩张、资金链绷得紧紧的民营企业来说。
这笔钱一旦压进去，就等于抽干了他们的血。
而且，那个终止合同的条款，简直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
只要西门子在背后搞点小动作，或者找专家吹毛求疵认定几个技术隐患，启航就得卷铺盖走人，还得赔个底掉。
“这……条款是不是太苛刻了？”
孙处长放下文件，有些迟疑。
“王司长那边，恐怕不好过。”
“孙处长，这是为了华夏财产安全负责。”彼得意味深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