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无星无月。
凌晨一点的启航工业园并不寂静。
远处动力车间的冷却塔正向天空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低沉且有节奏的轰鸣，那是工业心脏跳动的声音。
老吴站在保安室的屋檐下，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
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照出他那张布满风霜且神色紧绷的脸。
他的视线穿过雨幕，目不转睛地盯着研发中心大楼的三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那里是技术档案室，存放着启航工业园的相关技术资料，包括白天刚刚归档的《3300V IGBT栅极驱动电路最终版图纸》。
那是彼得点名要的东西。
“最后一次。”
老吴咬了咬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仿佛要碾碎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
“干完这一票，拿了那五万美金，送小辉去德国，我就收手！”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大檐帽，提起那个形影不离的军绿色保温壶，走进了雨里。
此时园区内的巡逻队刚刚走过研发楼。
老吴对他们的路线烂熟于心，下一班巡逻队经过这里，是十二分钟后。
这十二分钟，就是他的黄金时间。
老吴掏出那把早已配好的黄铜钥匙，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档案室侧门的锁孔。
“咔哒。”
轻微的弹子跳动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吴浑身一僵，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拉长的影子。
他闪身进门，反手锁死。
档案室里一排排资料整齐摆放。
老吴没有开灯，他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手电筒咬在嘴里。
光柱在排排铁皮柜之间晃动，最终停在了标有A类字样的柜门前。
彼得给的情报很准，柜子的锁眼结构早就被摸透了，老吴用一根特制的钢丝探进去，轻轻拨弄了几下。
柜门弹开。
一摞蓝色的文件夹整齐地码放在里面。
老吴的手指在文件夹脊背上划过，最终抽出了最厚的那一本。
《IGBT栅极有源钳位保护电路设计图》。
老吴的手在颤抖。
他虽然不懂高深的半导体物理，但他知道这几张纸，在黑市上比黄金还贵。
这里面画的，是韩总那个天才搞出来的绝技。
他把文件夹平铺在桌面上，从袖口滑出那台微型相机。
“咔嚓。”
“咔嚓。”
快门声极轻，但在死寂的档案室里，每一次响动都让老吴一抽。
第一页，电路拓扑图。
第二页，元器件参数表。
第三页，PCB走线层叠结构。
特别是那几个关键的电阻阻值和电容容值，老吴特意拉近了镜头拍了特写。
他记得彼得说过，这些参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三分钟后，拍摄结束。
老吴迅速将文件夹放回原处，调整好角度，甚至细心地用衣袖擦去了柜门把手上的指纹。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五十岁的保安，倒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顶斜上方，空调出风口的百叶窗缝隙里，一颗早已安装好的红外摄像头正对着这个地方。
同一时间，启航工业园安全中心监控室。
钱峰双臂抱胸，站在一排监视器前。
屏幕上是一片绿色的夜视画面，老吴的一举一动，甚至他脸上贪婪又恐惧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老吴已经退出了档案室锁好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甚至还拧开保温壶喝了一口水。
那保温壶的底座，是可以旋开的。
钱峰看着老吴消失在监控死角，冷笑一声。
“通知行动组，所有人到一号门待命，明天早上六点，换班时间，准时收网。”
“是！”
……
次日清晨。
滨江的早晨总是带着一股江水的湿气。
天刚蒙蒙亮，启航工业园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早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摇着铃铛，汇成一股蓝色的洪流涌入厂区。
食堂后厨煎饼果子的香气和豆浆的热气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味。
老吴换下了保安制服，穿上了一件灰色夹克，他提着那个军绿色保温壶，混在下夜班的人群里，低着头往外走。
他的步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只要走出这个大门，穿过马路，在那边的公用电话亭给彼得发个传呼，一切就结束了。
五十万美金，德国护照，儿子的未来……这些东西像一团火，烧得他浑身燥热。
“老吴！下班啦？”门口的年轻保安小李热情地打招呼。
老吴心里一紧，脸上却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是啊，下班了。今儿个腰疼，早点回去躺会儿。”
“那您慢走啊！”
“好嘞！”
老吴点点头，脚下不停。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电动伸缩门的那一刹那，刺耳的刹车声突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吱！”
三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呈品字形疾驰而来，一个急刹，死死堵住了大门。
车门几乎是同时弹开，七八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精壮汉子跳了下来。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老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转身想往回跑，但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个人。
钱峰。
钱峰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手里拎着一根橡胶警棍，脸上带着老吴从未见过的肃杀。
“老吴，这么急，去哪？”钱峰的声音透着一股穿透力。
老吴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强装镇定：
“钱……钱队长，我下班回家啊。这……这是干什么？”
“回家？”钱峰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壶上。
“带着公司的机密回家？”
老吴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把保温壶往身后藏：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就是个看大门的，哪有什么机密！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钱峰一挥手：“拿下！”
两名安保人员如猛虎下山，瞬间扑了上去。
老吴还想挣扎，但他那点力气在专业人员面前就像个小鸡崽儿，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老吴就被死死按在了水泥地上。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人！我要报公安！我要见韩总！”
老吴脸贴着地，嘶声力竭地大喊。
周围的工人们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钱峰走上前，捡起滚落在一旁的保温壶，他用力拧开底座的暗格。
“哗啦。”
一卷柯达胶卷掉落在地上。
随后钱峰甩出一本德国签证，还有一沓用报纸包着的美元。
有了昨天晚上的录像后，钱峰通过公安拿到了搜查权限，这是他从老吴家里搜出来的。
全场死寂。
工人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美金和签证。
在这个年代，那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钱峰蹲下身，捡起那本签证，在老吴眼前晃了晃。
“老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