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同志，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梁伯韬开门见山。
“摸底测试已经完成，接下来是连续一个月的疲劳测试和极限环境测试。”韩栋回答得滴水不漏。
“高低温循环、强电磁干扰、满载长时运行……所有国际标准上要求的项目，我们的测试强度都要再加50%。”
梁伯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骄不躁，得胜之后想的不是庆功，而是更严苛的自我检验。
“好！铁科院全力配合！人手、设备、场地，你们启航要什么，我批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韩栋。
“标书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有这份测试报告在，我看谁还敢拿十年运营经验这种屁话来卡我们自己人的脖子！”
老人的话掷地有声，显然他已经被彻底说服，并且愿意亲自下场为启航站台。
然而韩栋只是微微颔首，没有露出丝毫轻松的神色。
因为他知道，当阳谋走到尽头时，阴谋便会从黑暗中滋生。
……
同一时间，德国，慕尼黑。
西门子全球总部大厦顶层，一间装修风格冷峻的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深海。
巨大的会议桌一端，总裁霍夫曼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刚刚从燕京传真过来的报告。
报告很短，只有一页纸，上面罗列着启航控制系统的核心测试数据。
【紧急制动响应时间：48ms】
【TTCAN架构，预测控制算法辅助】
【200km/h实车测试，制动距离：1402米】
“48毫秒……”
技术总监韦伯教授推了推眼镜，试图掩饰自己眼中的惊骇。
“霍夫曼先生，这意味着，他们的系统在响应速度上，已经……已经超越了我们研发了八年的MVB系统。”
“超越？”霍夫曼猛地抬起头。
“你管这叫超越？这是碾压！是羞辱！”
他猛地将报告拍在桌上，咆哮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西门子投入了数亿马克，集结了德国最顶尖的工程师，用了整整八年！
八年！
才做出了50毫秒的MVB！
他们启航，一个成立才几年的华夏公司，他们凭什么？！”
没有人敢回答。
会议室里，西门子交通部门的十几位高管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们都清楚，IGBT的失利，已经让西门子在京沪高铁项目中陷入被动。
而现在，他们引以为傲，视作最后壁垒的控制系统，也被对方用一种闻所未闻的TTCAN架构从正面击溃。
这意味着，西门子在核心技术上，已经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川崎和阿尔斯通那边怎么说？”霍夫曼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同样震惊，松下先生建议……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否则连投标的资格都保不住。”一名副总裁低声回答。
“行动？什么行动？”霍夫曼冷笑一声。
“继续发联合建议书？
告诉华夏铁道部，TTCAN没有经过十年商业验证，不安全？你觉得他们还会信吗？”
副总裁的头埋得更低了。
场面再度死寂。
霍夫曼闭上眼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良久，他睁开眼，那双蓝色的眸子里，所有的愤怒都已褪去，反而露出些许阴狠。
他打通了一个电话。
“彼得。”
“先生。”电话那头回应道。
“我给你一个任务，我要启航集团的技术资料。”
彼得的声音顿了一下：
“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说的就是你理解的意思。”霍夫曼打断他。
“IGBT的生产工艺参数、芯片设计图纸、光刻掩膜版数据……还有那个TTCAN，我要它的全部源代码、协议栈设计文档、算法逻辑。”
“不惜一切代价，预算没有上限。
你可以动用公司在华夏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脉。
不管是收买、渗透，还是别的什么手段，我不管过程，我只要结果。”
彼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先生。每个人都有他的价码。”
“很好。”
霍夫曼的嘴角扯出一丝狰狞的弧度。
“去吧，让那些华夏人明白，技术并不仅仅是在实验室里做出来的。”
通讯切断。
霍夫曼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夜景。
“韩栋……”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
……
三日后，凌晨两点。
滨江市，启航工业园。
夜色如墨，巨大的园区里依旧日夜不息的运转，巡逻保安手电筒的光柱不断晃着。
老吴提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不紧不慢地走在巡逻路线上。
他今年快五十了，是启航工业园区最早的一批保安，因为做事勤恳踏实，被提拔为保安队长。
他先是绕着芯片封装测试车间的外墙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个门窗的情况，又用手电照了照墙角的红外报警器。
一切正常。
然后，他走到了整个工业园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IGBT生产车间。
这里实行24小时恒温恒湿无尘管理，巨大的中央空调机组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间入口是双层气密门，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员靠近十米之内就会触发警报。
老吴停在距离气密门十五米远的一个监控死角。
这里正好能透过一块小小的观察窗，看到车间内部的一角。
他拧开水壶盖子，喝了一口浓茶，动作自然得就像任何一个在深夜值班提神醒脑的普通人。
然而，在他低头喝水的瞬间，他的另一只手却从宽大的衣袖里，滑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
那是一台特制的微型照相机。
他将相机贴在观察窗的玻璃上，镜头对准了车间内远处墙壁上的一块大型显示屏。
那是生产线的中央工艺参数看板。
【三号扩散炉/实时温度：1150℃/硼元素掺杂浓度……】
【五号光刻机/步进精度：0.12μm /曝光剂量：……】
【二号干法刻蚀机/等离子体功率：300W /刻蚀速率：……】
一排排足以让任何一个半导体从业者疯狂的核心数据，在屏幕上滚动刷新。
老吴的动作极其熟练，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他快速地按动快门，将一页页滚动的参数全部拍摄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拍完后，他迅速将相机收回衣袖，然后拧上水壶盖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式上海牌手表，分针刚刚指向两点零五分。
他转身，继续他的巡逻路线，手电筒的光柱在地面上平稳地晃动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只是没人知道，在他那个普通的军绿色水壶夹层里，藏着一份足以颠覆华夏整个半导体产业的绝密情报。
老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如果有人能看到他的内心，会发现那里一片冰冷。
十五年前，他是关山某厂里的技术标兵，因为一个技术革新建议，得罪了领导，被下放到车间看大门。
十年前，他儿子生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去国外做手术，他求爷爷告奶奶，借遍了亲朋好友，还是差了一大截。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一个自称彼得的德国人找到了他。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就有了另一个身份。
他用德国人给的钱救了儿子的命，也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些年，他给对方提供了无数的资料，从机床厂的图纸，到如今启航的工艺参数。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了。
但今晚，当他拍下那些数据时，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也是搞技术出身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
这是无数个像陆佳杰、林淑仪那样的年轻人，用无数个不眠之夜，耗费了无数金钱和心血，才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路。
而他在三十秒内，就把它偷走了。
老吴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启航研发大楼。
“对不起了。”
老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转过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厂区的黑暗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启航大厦三十一层的超算中心里，一条毫不起眼的系统日志，悄无声息地生成了。
【警告：02:04:37，启航工业园区安防系统A-7区红外传感器侦测到异常驻留。
驻留时长：32秒。
未触发警报。
日志ID：8975a-t341。】
【关联分析：该区域为IGBT车间观察窗外监控盲区。】
……
阳光透过启航大厦会议室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洒在长桌上。
前几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实车测试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里正在进行的是启航半导体最高级别的技术闭门会。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晶圆良率分布图。
绿色的合格点占据了绝大多数区域，像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森林。
“截至今天凌晨四点，第三批次量产晶圆的测试数据已经出来了。”
林淑仪站在幕布前，手里拿着一只激光笔。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贴着一块止痛膏药，那是长期伏案绘图留下的职业病。
“良率，82%。”
会议室的气氛极为轻松。
倪光楠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手有些抖。
82%。
在半导体行业，这是一个分水岭。
低于30%是实验室废品，50%是赔本赚吆喝，到了80%以上，就意味着这台印钞机正式启动了。
这意味着启航的IGBT不再是昂贵的工艺品，而是可以大规模批量生产。
“具体的缺陷分布呢？”
韩栋坐在长桌尽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