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春节,比往年更冷一些。
春运的洪流早已席卷全国,绿皮火不停往返。
车厢的过道里、厕所门口,都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一脸疲惫却又期盼归家的人。
然而在火车站的一侧,一支由二十辆崭新大巴车组成的豪华车队,却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车身统一喷涂着深蓝色的启航集团标志和红色的扬帆图样,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傲然醒目。
这是启航集团的返乡专列。
车内暖气开得十足。
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个印有启航集团logo的红色福袋,里面装着糖果、零食,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和一支派克钢笔。
乘务员是集团行政部临时抽调的,穿着统一的制服,不断给员工们添着热水。
这阵仗,让路过的乘客们看得目瞪口呆。
“乖乖,这是什么单位?包车送员工回家?”
“启航集团,就是上过报纸的那个!”
“啧啧,瞧瞧人家这福利!咱们厂可真是没法比!”
车队里,王欣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场景,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启航集团下属的启航工业中,精密加工中心的一名工程师,老家在鲁省一个三线工业城市。
去年他从工作了八年的市属第一机床厂辞职,跳槽到启航时,家里几乎炸了锅。
父亲拍着桌子骂他不孝,说他扔了铁饭碗去给私人老板打工,早晚要后悔。
亲戚们也都劝他,说国企再不好,那也是国家的人,旱涝保收。
一年过去,他回来了。
大巴车在省城停下,王欣转乘启航在当地提前租好的桑塔纳,直接开到家门口。
推开门,屋里坐满了亲戚,正中间是他原来厂里的总工,也是他爸的老朋友,李总工。
“爸!”
“小欣回来了!”
父亲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招呼了一声。
“李总工,大过年的还让您跑一趟。”
王欣放下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硕大的行李箱和一个沉甸甸的背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总工扶了扶眼镜,眼神里带着审视。
“听说小王你在启航干得不错?”
“还行,跟着韩总混饭吃。”
王欣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条中华烟、两瓶茅台放在桌上,又掏出几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爸,妈,这是给你们买的羊绒衫。
二叔,三姑,这是你们的。”
最后,他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给正在上小学的侄子。
侄子当场拆开,一沓崭新的“老人头”露了出来,足足有一百块。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1993年,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百块左右。
一百块的压岁钱,实属不少。
“小欣,你这是……”王欣的父亲嘴唇哆嗦着。
“公司发的年终奖,不多,就一万。”王欣说得轻描淡写。
“一……一万?!”
三姑父手里的瓜子都掉在了地上。
他在市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去年一整年的工资加奖金,还没这个数的一半。
李总工的脸色变了,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小欣啊,钱是其次,关键是学到技术。
听说你们启航在搞五轴机床?
那玩意儿,德国人都当宝贝,你们真搞出来了?”
“搞出来了,天工系列,目前还在不断升级。”王欣点头。
“我现在负责的就是一个子项目,球铰内球面的超精密研磨,要求是球面度误差不能超过0.005毫米。”
“嘶……”李总工倒吸一口凉气。
0.005毫米!
他们厂里那台宝贝得不行的德国卧式镗床,精度也才0.02毫米,而且是理论值,实际加工根本达不到。
“这……这怎么可能做到?”李总工忍不住追问。
“用的是启航自己开发的研磨算法,还有陆先进总工独创的抛光技术。”
王欣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金属球。
“这是我做废的一个零件,带回来做个纪念。”
屋里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看。
那金属球在灯光下反射着幽深的光芒,完美得不像机床加工出来的。
李总工颤抖着手,想要摸一下,又缩了回来,生怕自己的粗手弄脏了这件艺术品。
“这个……是废品?”他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王欣笑了笑,把盒子收起来,又从包里拿出一沓图纸。
“李总工,这是我们启航淘汰下来的一套液压伺服阀的设计方案,精度要求不算高,大概在0.01毫米级别。
韩总说国内的供应链也要跟上来。
您看看你们厂能不能做,要是能做,开春可以去启航竞标。”
李总工一把抢过图纸,像是抢到了救命稻草。
他展开图纸,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这套设计,比他们厂里正在研发的新产品,至少领先五年!
“能做!能做!我回去就组织人!不,我现在就打电话!”
李总工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就往外跑。
王欣的父亲呆呆地看着自己儿子,又看了看桌上的茅台和图纸,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觉得,儿子这次回来,好像变了个人。
不,是这个世界变了。
……
同一时间,东北,沈阳。
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一个老旧的家属院却热闹非凡。
八级钳工赵修平家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黑色的车身在白雪的映衬下霸气十足。
这是启航集团配给高级技术专家的专车,赵修平开着它从滨江一路回了沈阳。
屋里赵修平的几个老工友正围着他,满眼都是羡慕。
“老赵,你这可真行,开上小汽车了!比咱们厂长都气派!”
“何止啊,你看嫂子手上那金镯子,怕不是有二两重!”
赵修平的妻子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给众人发着巧克力,一边说。
“这算什么,我们家修平在启航,那可是宝贝,那可是韩总亲口说的!”
赵修平嘿嘿笑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这是韩总给我批的条子,让我回来过年顺便考察一下沈阳这边的几个老厂,看看有没有能给启航做配套的。
要是能找到合适的,一个订单下去,就能让一个厂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