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除夕。
燕京城被一场大雪覆盖。
灰瓦红墙的四合院里,红灯笼在北风中微微晃动。
这是韩栋在后海附近置办的一套300多平的二进院子,总价不到60万。
院里那棵老枣树挂满了雪凇,树下停着那辆挂着京A牌照的红旗轿车。
车顶积了一层薄雪,车头的红旗立标却擦得锃亮。
厨房里热气腾腾。
韩栋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袖口挽起。
他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刃在案板上起落,发出极有韵律的声响。
韭菜被切成整齐划一的四毫米长短。
“哥,你这切菜的公差控制在0.5毫米以内,是不是有点职业病?”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栋没回头,手里的刀没停。
“小蕊,把那盆面端过来,醒发时间到了。”
韩蕊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手里捧着一本全英文的《流体力学期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不锈钢面盆推到韩栋手边。
韩蕊本科在清华上的,后来去哈佛物理系当交换生。
二十四岁就拿下了哈佛大学的博士学位,这在1993年的华夏,稀缺程度堪比大熊猫。
“面团的剪切模量看起来不错。”
韩蕊笑了笑,盯着面团说道。
“刚才我计算了一下,如果要在沸水中保持饺子皮不破裂,考虑到热对流系数和内部蒸汽压力,皮的厚度最好控制在0.8毫米。”
韩栋放下刀,把面团倒在案板上,撒了一把面粉。
“吃个饺子不用算雷诺数。”韩栋熟练地揉面。
“你在航天工程院工作了半年,就学了怎么算饺子皮?”
提到工作,韩蕊把期刊合上,顺手从盘子里偷了一块切好的酱牛肉塞进嘴里。
“那个地方很有趣,也很无聊。”韩蕊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
“老专家们很厉害,基础理论确实扎实。
但是设备太落后了,算个弹道轨迹还在用穿孔纸带计算机,我看着都急。”
“所以让你去适应。”韩栋把面团搓成长条。
“启航早晚要进军航天领域,到时候你是要把这些学问都录入超算的。”
韩蕊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哥,你知道现在航天口多拮据吗?上个月院里发工资,是用几箱午餐肉抵的。
好几个师兄都辞职下海去倒腾服装了。”
韩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1993年,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不仅仅是个段子,是现实。
军转民的大潮下,无数军工项目下马,经费削减,人才流失。
“会好起来的。”韩栋切下一个个面剂子。
“等启航把高铁这块骨头啃下来,腾出手来我给你们院投资。”
“投多少?”
“先投个十亿八亿的吧。”
韩蕊翻了个白眼。
“哥,你现在吹牛的草稿都不打了。
十亿?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能把院里那个老风洞重修十遍。”
韩栋笑了笑,没解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一队。
韩蕊走到窗边,扒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哥,咱家门口成菜市场了。”韩蕊回头。
“外面停了五辆车,全是桑塔纳和红旗,领头那个胖子手里还拎着两瓶酒,看着像茅台。”
韩栋擦了擦手,解下围裙。
“把饺子包了,皮擀好了。”
“我包?”韩蕊看着那堆面剂子。
“我只会算它的飞行轨迹。”
韩栋走出厨房。
“还有,待会儿不管谁进来,少说话,多看。”
韩蕊撇撇嘴,拿起擀面杖,试着戳了一下那个软乎乎的面团。
……
院门打开。
一股冷风夹杂着寒暄声涌了进来。
“韩总!过年好啊!”
走在最前面的是首钢的赵厂长,穿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满脸红光。
他身后跟着几个中年人,手里提着各种礼盒。
“赵厂长,大过年的不在家陪嫂子,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韩栋迎上去,把人往正厅里让。
“这不刚从部里开完会嘛,顺道过来看看。”
赵厂长把两瓶特供茅台放在八仙桌上,搓了搓冻红的手。
“韩总,这可是我从老库里翻出来的,三十年的陈酿,今儿咱哥俩必须喝点。”
赵厂长的秘书给众人倒茶。
这茶是西湖龙井,但泡茶的水是院里的井水,别有一番滋味。
跟着赵厂长来的几个人,韩栋大多认识。
有燕京齿轮厂的李总工,有华北铝业的张副厂长,还有一个生面孔,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韩总,给您介绍一下。”赵厂长指着那个生面孔。
“这是咱们燕京机床二厂的新任厂长老周,清华精仪系毕业的高材生。”
老周连忙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张名片,腰弯得很低。
“韩总,久仰大名。
您的天工系列机床,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老周的声音有些拘谨。
韩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幸会。”韩栋抿了一口茶。
老周尴尬地笑了笑。
“韩总,不怕您笑话,早些年我们厂把德国人的设备进来了,价格虽然贵点但精度高,大家也都认了,可是产品积压了不少。”
屋里的气氛稍微冷了一些。
这是1993年华夏工业的缩影。
国门打开,外资涌入,老牌国企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下被打得晕头转向。
“周厂长,有话不妨直说。”韩栋放下茶杯。
老周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
“韩总,只要能让我们厂用上天工二号机床,进入启航的供应链系统里,让我老周干什么都行!”
韩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待会儿走的时候,去书房拿一份图纸。
那是启航淘汰下来的一套液压传动系统的设计方案。
精度不算顶级,算是供应商的考核。”
老周愣住了。
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启航淘汰的技术?
那在二厂眼里也是前沿技术啊!
“韩……韩总,这……这怎么好意思……”老周激动得结巴起来。
“考核通过,就能进入启航的供应链系统”韩栋说着又品了口茶。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老周立刻站起来,敬了韩栋一杯茶。
“我老周以茶代酒,感谢韩总给的机会!”
赵厂长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感叹。
这就是韩栋。
随便漏一点指缝里的东西,就能盘活一个几千人的大厂。
这种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民营企业家的范畴。
他现在是整个华夏北方工业圈的主心骨。
“行了,大过年的不谈工作。”韩栋摆摆手。
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韩蕊放下手里的擀面杖,冲着韩栋挑了挑眉。
那意思是,你看我就说成菜市场了。
韩栋擦干手,示意赵厂长和周厂长坐着别动,自己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一位身材魁梧,戴着一顶这就年代特有的黑色栽绒帽子,帽耳耷拉下来护着脸,身上穿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
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编织袋的年轻人,脸冻得通红。
看见韩栋,那魁梧汉子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还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韩总,冒昧登门。”
汉子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即便压低了嗓门,也颇为豪爽。
“我是沈阳第一机床厂的老刘。”
屋里的赵厂长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沈一机。
那是共和国机床行业的先锋部队,当年苏联专家援建的重点项目,工业部的重点发展企业。
放在五年前,沈一机的厂长来燕京,那是直接进部委大院的主儿,眼睛都未必夹一下他们这些地方企业。
如今这位刘厂长站在韩栋的私宅门口,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刘厂长,久仰。”韩栋点头说道。
“外面冷,进屋说话。”
老刘没急着进,而是回身从身后年轻人手里接过那个略显土气的编织袋。
“韩总,我们那没什么好东西,这袋榛子是厂里职工去山上打的,这袋干蘑菇是食堂大师傅老家收的。
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没有茅台,没有名烟。
只有两个编织袋的山货,确是实打实的心意。
韩栋看了看编织袋里的山货,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东西好,有钱买不到。”
刘厂长的随行人员将这两袋子干货放在韩栋院里的仓房内。
老刘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些。
一行人进了正厅。
宽敞的客厅此刻热闹起来。
赵厂长和周厂长连忙站起来让座。
这就是江湖规矩,沈一机的牌面在那儿,哪怕上了岁数也是老大哥。
“大家都坐,别拘着。”
韩栋招呼着众人落座。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刘厂长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他看了一眼坐在主位旁边的赵厂长,又看了看那个连名字都插不上嘴的周厂长,屁股只敢沾半个沙发沿。
“韩总,俺们沈一机的情况,您是知道的。”
刘厂长也不绕弯子,东北人的直爽劲儿上来,开门见山。
“这几年机床行业不景气,国家拨款少了,外面的洋货又凶。
厂里八千多号工人,这个年过得紧巴。”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