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厂刚搞出来的CA6140改进型车床的设计图。
床身铸造工艺用了最好的球墨铸铁,时效处理做了半年。
论身骨,绝对比日本人的强,但是……”
老刘的声音低了下去,脸色涨红,像是便秘了一样难受。
“但是控制系统不行。”韩栋扫了一眼图纸,语气平淡。
“你们用的还是八十年代初的开环控制,伺服电机响应速度慢,进给精度最多只能到0.02毫米。”
老刘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杯里的水直晃悠。
“就在这儿!就在这儿啊!”老刘激动得眼圈发红。
“我们就缺个脑子!前几年为了买发那科的系统,我老刘脸都不要了去找了日本人。
结果人家那是淘汰了三代的产品,还卖我们天价,爱买不买。”
屋里一片死寂。
这是在座所有人的痛。
心脏被人捏着,脊梁骨就挺不直。
韩栋没说话,起身走到书柜前。
他从一排蓝色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走回来放在老刘面前。
“这是启航第一代数控系统的源代码和硬件架构图。”
老刘愣住了。
赵厂长愣住了。
连旁边一直没敢说话的周厂长也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韩……韩总?”
老刘的手哆嗦着,想摸那个文件夹,又不敢摸。
“这可是启航的技术专利啊!天工机床之所以厉害,全靠这个系统。您就这么……给我们了?”
“不是给。”韩栋纠正道。
“是授权。”
他重新坐回沙发,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沈一机的铸造能力,全国排在前面。
启航要做的是高端,是五轴联动,是微米级加工。
但国内市场那么大,中低端市场不能让给日本人和德国人。”
韩栋看着老刘,目光锐利。
“这份系统,能让你们的机床精度提升到0.005毫米。
我要你们做一件事,把价格打下来。
日本人卖五十万,你们就卖十五万。
我要你们用这套系统,把发那科和西门子的中低端产品,彻底挤出华夏市场。”
老刘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文件夹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哗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韩总!您放心!”老刘哽咽着说道。
“有了这个,过了年我就开足马力!
要是再让小鬼子的机床在东北卖出去一台,我老刘愿负荆请罪!”
“大过年的,先不说这些。”韩栋笑了笑。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韩蕊正拿着擀面杖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一听动静立刻跑到窗边。
“哥,又来人了。”
韩蕊回头,表情有些古怪。
“这次是个车队,还有一辆大货车。”
韩栋眉毛一挑。
大门打开,一股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
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壮汉,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箱。
“韩总!我也来讨杯酒喝!”
张总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一进屋,看到满屋子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嘛!老赵、老刘,你们这帮老小子动作够快的!我还以为我赶了个早,结果连板凳都没了!”
“张总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韩栋指着那些保温箱。
“那是!”张总一挥手,手下人打开保温箱。
一股鲜香味瞬间弥漫全屋。
全是哈尔滨红肠,还有刚杀好的笨猪肉,甚至还有一箱子在这个季节比金子还贵的鲜榛蘑。
“韩总,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张总把大衣一脱,也不客气,直接挤在老刘旁边坐下。
“听说您搞定了IGBT?还搞出了沟槽栅技术?”
消息传得真快。
韩栋点头。
“刚出样片,还在测试。”
“这就够了!”张总一拍大腿,
“韩总,您是不知道我们现在搞超临界火电机组,变频器全是进口的。
那帮老外在变频器里装了远程监控模块,机组发多少电什么时候停机,人家在国外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买设备,这是请了个爹回来!”
张总身子前倾,眼神灼灼。
“韩总,您的IGBT能不能供给我们一些?只要您点头,哈汽以后所有的变频控制系统,全部用启航的方案!
咱们联合开发,利润您拿大头,我只要那口气!”
屋里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这就是1993年的华夏工业界。
虽然落后,虽然艰难,但人心是热的,血是热的。
大家都在找一条路,一条不用跪着走的路。
“供货没问题。”韩栋看着张总。
“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十个都行!”
“我要哈汽的叶片加工数据。”韩栋语出惊人。
“启航正在研发下一代燃气轮机的高温合金材料,需要真实的工况数据来验证。
你们把几十年的运行数据向我开放,我给你们提供全套的国产化变频方案。”
张总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看了韩栋一眼。
“韩总,燃气轮只要您敢搞,我就敢给!反正在档案室里也是吃灰,不如交给您变废为宝!”
“好。”
韩栋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半了,事情谈完该干正事了。”
众人一愣。
正事?
还有什么比几个亿的项目更正的事?
韩栋指了指厨房。
“包饺子。”
……
几十分钟后,这群平日里在各自厂里说一不二,跺跺脚行业都要抖三抖的工业界大佬们,全都挤在了韩栋家的厨房里。
画面极度魔幻。
首钢的赵厂长把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卖力地和面,面粉蹭了一脸。
沈一机的刘厂长拿着菜刀剁馅,案板被他剁得震天响。
哈汽的张总负责剥蒜,一边剥一边跟旁边的周厂长吹牛,说当知青那会儿怎么在林子里套野猪。
韩蕊成了总指挥。
“刘厂长,肉馅的颗粒度太大了,要控制在3毫米左右,这样口感最好。”
“赵厂长,面团含水量有点低,再加50毫升水,不然煮出来皮硬。”
这帮大佬被一个小姑娘指挥得团团转,却一个个乐呵呵的,一点脾气没有。
韩栋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
烟火气。
这才是真实的活着。
“韩总。”
周厂长凑过来,手里拿着个刚包好的饺子,形状有点歪瓜裂枣。
“您刚才给老刘那个数控系统真的能把价格打到十五万?”
周厂长还是有点不敢信。
他搞了一辈子机床,知道成本控制有多难。
“十五万是零售价,如果沈一机能把铸件的良品率再提高五个点,成本能压到八万。”
周厂长手里的饺子差点捏碎。
八万!
那是白菜价啊!
如果真能做到这个成本,别说国内市场,就是国际市场那也是绝对的优势。
韩栋深知,华夏的工业基础薄弱,资源有限。
不能把宝贵的资金浪费在低水平的重复建设上。
要通过技术标准和成本优势,倒逼整个行业升级。
这时,韩蕊喊了一声。
“水开啦!下饺子!”
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白胖的饺子在翻滚。
屋外鞭炮声开始响起来。
大家围坐在圆桌旁,没有尊卑,没有职位,只有一群为了同一个梦想奋斗的战友。
“来,第一杯酒。”
韩栋端起酒杯,站起身。
所有人立刻起立,神情肃穆。
“这杯酒,敬华夏工业。”
韩栋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鞭炮声。
“敬那些把青春献给工业的老一辈。”
“敬脊梁!”
众人齐声大吼,仰头干了。
烈酒入喉,像火一样烧进胃里,又化作热血流遍全身。
“第二杯酒。”
韩栋再次倒满。
“敬未来!!”
1993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京沪高铁要动工,三峡工程要上马。
“干!”
“干!!!”
这一声吼,震得房顶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老刘非要认干闺女,说以后韩蕊去沈阳,想开坦克都行。
张总喝高了,站在椅子上唱《咱们工人有力量》,跑调跑到姥姥家,却没人笑话,大家都跟着吼。
韩栋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可爱又可敬的老男人。
他知道这顿饭吃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华夏的工业版图将发生剧变。
沈一机会带着启航的数控系统,彻底重新定义中低端市场。
哈汽会带着国产化的变频技术,在能源领域发起冲锋。
二厂的磨床,首钢的特种钢,都会成为启航这艘巨轮的护卫舰。
一支庞大的全产业链工业联军,正在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雏形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