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堂东配楼,三层休息室。
窗外是长安街的车流,玻璃隔出两个世界。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茶几上摆着还冒着热气的龙井。
韩栋摘下金质奖章收好,随后脱下中山装搭在沙发扶手上。
王斌司长关上门,反锁。
这个动作让韩栋眉头微挑。
能让铁道部的实权司长亲自锁门的谈话,分量不会轻。
“韩栋同志,坐。”
王斌没有寒暄,直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处贴着红色的绝密标签,火漆印还是新的。
王斌撕开封条,抽出一份不到十页的文件,推到茶几中央。
韩栋拿起来,扫了一眼封面。
《关于对高压牵引技术及核心半导体器件的限制备忘录》
落款处有三个烫金的签名:
西门子交通技术部、川崎重工动力系统事业部、阿尔斯通牵引设备部。
签署日期是五天前。
韩栋翻开第一页,目光在几行关键条款上停留。
“第三条:对4500V高压GTO门极可关断晶闸管实施A级管制,禁止成品及生产工艺流出。”
“第五条:异步牵引电机定子绕组技术、转子斜槽优化算法,列入专有技术清单,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华夏企业转让。”
“第七条:所有出口至华夏的牵引控制系统,必须采用黑盒封装。控制代码写入一次性可编程芯片,检测到非授权读取信号时,自动熔断关键电路。”
韩栋看完,把文件放回茶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入口微苦。
“这份东西,是怎么到您手上的?”韩栋问。
王斌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一个老朋友从驻德使馆的商务参赞那边转过来的。
西门子内部有人看不惯这种吃相,偷偷复印了一份。”
王斌弹了弹烟灰,盯着韩栋。
“韩栋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转向架那一仗,把他们打疼了。”韩栋语气平静。
“不只是疼。”王斌摇头,声音低沉。
“是怕,他们怕华夏真的在高铁领域站起来,怕市场被我们抢走,更怕标准制定权旁落。
所以这次是三家联手,要在源头上卡死我们。”
王斌掐灭烟头,身体前倾。
“韩栋同志,转向架你们做出来了,数据也是世界第一。
但高铁真正的心脏是牵引系统。
电机、变流器、控制算法,这三样缺一不可。”
“现在全世界能造4500V高压GTO的,只有西门子、三菱、ABB三家。
华夏国内连1000V的都没摸透。”
王斌的声音有疲惫,更有无奈。
“京沪高铁已经立项了,开春就要国际招标。
如果启航拿不出牵引系统的方案,整个项目就得被迫接受西门子或者川崎的打包供货。
到时候你那个转向架再好,也只能给人家的电机当配角。”
韩栋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长安街上一辆辆公交车缓慢行驶,尾气在寒风里扭曲成灰白色的烟柱。
这个年代的华夏,还在用化油器发动机,还在为一台进口机床的外汇额度吵得面红耳赤。
而西门子、川崎他们,已经在用半导体器件玩电力电子的游戏。
代差。
“王司长。”韩栋转过身。
“GTO这条路,启航不走。”
王斌愣住了。
“什么意思?”
“GTO是门极可关断晶闸管,原理是在普通晶闸管基础上增加关断控制极。”
韩栋走回沙发,拿起那份文件,指着第三条。
“这东西确实是现在的主流,西门子ICE用的是4500V、3000A规格的GTO模块。
但它有致命缺陷。”
“第一,开关损耗大。
GTO关断时会产生很大的电流拖尾,每次开关都要损失大量能量,发热严重。”
“第二,控制复杂。
需要很大的门极驱动电流,驱动电路又笨又重。”
“第三,可靠性差。
GTO对过电压、过电流极其敏感,保护电路设计稍有不慎就会炸管子。”
王斌皱眉:“你说的这些,西门子他们不知道?”
“知道。”韩栋点头。
“所以他们也在研发下一代技术,只不过现在还没成熟,暂时只能用GTO凑合。”
“下一代?”王斌眼睛一亮。
“是什么?”
韩栋吐出几个字母。
“IGBT。”
“绝缘栅双极型晶体管。”
王斌嘴唇动了动,念出这个陌生的名词,然后摇头:
“没听说过有企业将这个应用在高铁上的。”
“正常。”
韩栋在沙发上坐下。
“因为这东西现在还在实验室阶段,但技术路线已经很清晰了。”
韩栋当然不会说出,IGBT应用在高铁上要等到2000年以后技术成熟之后。
但IGBT这项技术早在1985年就已经在照明和家电控制中开始广泛使用。
“IGBT结合了高输入阻抗和双极型晶体管的低导通压降,开关速度比GTO快十倍,损耗只有GTO的三分之一。
最关键的是,它的驱动电路极其简单,只需要几伏电压就能控制。”
王斌听得一头雾水,但抓住了关键词。
“你是说,这个IGBT比GTO更先进?”
“不是更先进。”韩栋纠正。
“是全面超越。”
王斌沉默了几秒。
“既然这么好,为什么西门子他们不用?”
“因为现在做不出来。”韩栋靠在沙发背上。
“IGBT的耐压和电流容量,取决于芯片内部的PN结结构设计和工艺水平。
现在国际上最好的IGBT,耐压也就600V,只能用在小功率变频器上。”
“高铁牵引需要3300V甚至更高,这需要在硅片上做出几十层精密的掺杂结构,每一层的厚度误差不能超过0.1微米。”
“这种工艺,目前全世界没人能稳定量产。”
王斌听到这里,脸色变了。
“那你还说要搞这个?
韩栋,我知道你有本事,但这不是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