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大礼堂内,数千双眼睛聚焦在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没有稿纸,没有提词器,韩栋双手撑在红色的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这种姿态不像是在做汇报,更像是在战前动员。
“刚才主持人介绍我,说我是启航集团的董事长。”
韩栋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音响回荡在穹顶之下,平稳低沉。
“但在今天,在这个讲台上,我只有一个身份,一名华夏工程师。”
台下坐在第五排的株洲机车厂李厂长拿出了钢笔,翻开笔记本。
他原本打算记录一些年轻人的狂妄之语回去作为谈资,但此刻,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工业界有一个著名的三流论。
三流企业做产品,二流企业做技术,一流企业做标准。”
韩栋目光扫过前排的外国记者席,视线在路透社记者的镜头上停留了一秒。
“过去四十年,华夏拼命做产品,用两亿件衬衫换一架波音飞机。
后来开始学技术,拆解别人的机器,测绘别人的图纸,试图搞懂为什么那个零件要倒角0.5毫米。”
会场内一片死寂。
这是所有在座工业人的痛处,伤疤被韩栋毫不留情地揭开。
“有些人以为学会了技术就能追平,但这错了。”
“只要标准制定权还在别人手里,我们只有追赶的份儿。
西门子规定销轴连接是标准,我们就得研究销轴。
川崎重工说空气弹簧节距必须是线性,我们就得去测线性数据。
在别人的赛道上跑,跑得再快也只是个优秀的陪练。”
李厂长手中的钢笔重重地戳在纸上,划破了纸张。
“启航做转向架,不是为了证明能造出和德国人一样的东西。
而是为了告诉世界,什么是新的标准。”
“1420米制动距离,这是标准。”
“球铰式连接结构的应力分布,这是标准。”
“54.4度帘线缠绕角的空气弹簧,这是标准。”
韩栋收回手站直身体,目光如炬。
“从今天起,在高速铁路转向架领域,华夏启航的数据,就是世界通用的标准。
凡是达不到这个指标的,无论它来自慕尼黑还是神户,统统是不合格产品。”
“轰!”
掌声不是慢慢响起的,而是瞬间爆发。
前排的王斌司长猛地鼓掌,手掌通红。
后排那些原本心存芥蒂的国企老总们,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才是他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外媒记者席一片混乱。
BBC的记者脸色铁青,飞快地在速记本上写下:
“技术民族主义的狂热宣言”。
而坐在角落里的日本记者,手中的翻译机滑落在地,他听懂了,那个年轻人要做的不是抢市场,而是要挖断西方工业的护城河。
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直到主持人三次示意,声浪才勉强平息。
“感谢韩栋同志振聋发聩的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拿起手边的红色信封。
“下面,进行大会最重要的议程。”
“经上级批准,铁道部决定授予启航集团QHZX-100转向架项目团队,1992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提名)。”
“同时,授予韩栋同志铁道部重大贡献特别奖。”
全场起立。
李厂长一边鼓掌,一边看向身边的副厂长,眼圈发红,
“老张,这奖给他,我没意见。”
“请稍等。”
主持人突然打断了流程,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庄重的神色。
“鉴于该项目对国家工业的突破性意义,部里决定,今天的颁奖嘉宾,不是部领导,而是一位特殊的老朋友。”
灯光变暗,一束追光灯打向舞台侧面的幕布。
幕布缓缓拉开。
没有激昂的音乐,只有轮椅轮胎碾过木地板的轻微摩擦声。
一辆轮椅被推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满头白发稀疏,脸上布满了老年斑,身形消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
他的腿上盖着一条薄毛毯,右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是沈荣。
华夏第一代蒸汽机车总设计师,曾经主持过前进型蒸汽机车的研发,也是那个年代铁道系统的定海神针。
十年前因为脑溢血瘫痪,早已淡出人们的视野,据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全场的老一辈铁路人全部离席站起,肃立。
这是对一个时代的致敬。
推轮椅的是王斌司长。
他小心翼翼地把沈老推到舞台中央,推到韩栋面前。
韩栋看着这位老人。
前世他在资料库里见过这张脸,那是教科书上的照片。
那时的老人还意气风发地站在黑色的蒸汽机车头前。
沈荣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韩栋。
王斌弯下腰,想要把金质奖章递给沈老。
沈荣却摆了摆手。
他的手颤抖着抓住了轮椅的扶手,干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老,您坐着就行……”王斌急忙劝阻。
沈荣没有理会,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喘息声,双臂死命用力,试图撑起那具已经不受控制的躯体。
韩栋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沈荣摆了摆手,眼神倔强得像块石头。
一下,两下。
终于,在全场屏息的注视下,这位老人靠着双臂的力量,颤巍巍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