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雪下得细碎。
这种天气里,街上的行人大多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启航大厦楼下,两名身着黑色大衣的保卫人员笔直地站立着。
他们的目光扫过每一辆试图靠近的车辆。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入启航大厦的专属车道。
车头悬挂的京A·000XX牌照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扎眼。
这种牌照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车内坐着的人,其行政级别足以让绝大多数部委大院的大门敞开。
车停稳。
一名五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子走下车。
他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气质儒雅中透着一种常年身处高位的沉稳。
他是铁道部办公厅主任,张文显。
“张主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启航集团行政部经理一路小跑,略带惊讶的说道。
张文显摆了摆手,神色和蔼。
“韩栋同志在办公室吗?我受部里领导委托,来给他送个东西。”
行政经理赶忙引路。
启航大厦五十一层。
韩栋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一份关于IGBT芯片技术的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敲开。
“韩总,铁道部张主任到了。”
韩栋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
“张主任,有失远迎。”
张文显打量着韩栋。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
在刚刚经历了那场足以载入华夏工业史册的转向架测试大胜后,韩栋的眼神里竟然看不到一丝浮躁。
“韩栋同志,这是王司长让我亲自交到你手上的。”
张文显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烫金的红色请柬。
请柬的纸质极厚,边缘压着精美的云纹。
韩栋接过请柬,上面没有写具体的奖项名称,只有一行遒劲有力的钢笔字:
“诚邀韩栋同志参加1992年度国家铁路科技重大成果汇报会,请着正装,备发言稿。”
落款处除了铁道部的公章,还有一个更具分量的印章。
张文显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
“韩栋同志,这次汇报会不只是部里的内部会议。
到时候,会有高层面的领导同志出席。
王司长特意交代,发言稿一定要亲自写,不仅要讲技术,还要讲未来的规划。”
韩栋指尖摩挲着请柬的边缘,点了点头。
“请转告王司长,我会准时参加。”
张文显完成任务,没有多留。
临走前,他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
“韩栋同志,外面的风雪很大,但部里很多人都觉得,今年是铁路系统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你给出的那个数据,让很多老同志都挺起了腰杆。”
红旗车消失在雪幕中。
……
1993年1月,燕京。
雪停了,天穹被洗得透亮,没有一丝乌云。
阳光照在长安街两侧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晃眼的光。
人民大会堂东门,汉白玉台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一辆辆挂着各地牌照的轿车和中巴车在警戒线外停下,下来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是来自全国各大铁路局的局长,是株洲、大同、长春等老牌机车厂的厂长和总工程师,是华夏铁路工业的脊梁。
韩栋带着启航的团队,从一辆不起眼的黄褐色小客车上下来。
陆佳杰、秦远山、陆先进、钱理,四个人都穿上了启航统一定制的深蓝色中山装。
衣服是燕京红都的老师傅量身裁的,版型挺括,衬得几人精神抖擞。
只是精神再抖擞,也掩盖不住紧张。
陆佳杰走起路来手脚僵硬,同手同脚,眼睛都不敢四处乱看。
秦远山则在下车前,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提前吞下了一颗速效救心丸。
“老秦,你这……不至于吧?”陆先进小声打趣。
“至于!太至于了!”
秦远山压低声音,手心全是汗。
“我这辈子从没进过这么大的会场,这可是只在新闻联播里见到的地方!”
周围那些国企老大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拾阶而上,一边低声交谈。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启航这群格格不入的面孔,眼神复杂。
有轻视,有好奇,但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嫉妒。
株洲机车厂的李厂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瞥了一眼韩栋。
“民营企业,到底根基浅。这种场合,穿的一看就是刚定制的中山装。”他对身边的副厂长说道。
副厂长连连点头:“还是咱们厂发的这身好,一看就是国家的人。”
他们正说着,异变陡生。
原本在台阶两侧等待的记者群突然骚动起来。
数十名扛着“长枪短炮”的国内外记者越过人群,疯了一样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李厂长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整理了一下着装,准备迎接闪光灯。
他以为是冲着他这个行业元老来的。
然而记者们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将他挤得一个趔趄。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韩栋。
“韩栋同志!请问启航转向架1420米的制动距离是如何实现的?”
“Mr.Han!BBC新闻!面对西门子和川崎重工的技术限制,您有何应对之策?”
“韩总!有传言说启航下一步的目标是攻克高铁的心脏牵引变流器,请问是否属实?”
“韩总,洛轴破产重组,您对此有何评论?”
闪光灯像是夏夜的雷暴,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
话筒几乎要戳到韩栋的嘴边。
被冷落在一旁的李厂长和一众国企老大哥们,彻底愣住了。
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一群被时代遗忘的背景板。
韩栋的光环耀眼夺目,却与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韩栋站在包围圈的中心,神色平静。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喧闹的现场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第一个问题,数据是靠科学以及汗水和上万次试验跑出来的,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第二个问题,华夏的铁路要跑多快,要用什么技术,华夏人自己说了算,谁也限制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语气淡然却充满力量。
“第三个问题,启航的目标不是攻克某一个部件,而是推动完善属于华夏自己的完整高速列车技术体系。
牵引系统,只是其中一步。”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韩栋的目光转向那些国内媒体。
“市场经济,优胜劣汰。
启航只欢迎同路人,不搭载投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