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冬天,对洛阳轴承厂来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冷。
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厂区生锈的大铁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往日这个时候,厂区里应该灯火通明,三班倒的机器轰鸣声能传出二里地。
但今天却格外的寂静。
孙志国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还没开到厂门口,就远远地停住了。
前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工人们裹着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堵住了大门。
没人说话,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头顶聚成一团散不开的雾。
“厂长,走后门吧。”
司机小王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声音发颤。
“这阵仗,怕是要出事。”
孙志国坐在后座,整个人缩在大衣里。
那件昨晚被史密夫泼了红酒的衬衫还没换,干涸的酒渍像一块暗红色的伤疤贴在胸口。
“后门?”
孙志国惨笑一声,眼袋垂到了颧骨。
“后门要是能走,财务科的老张就不会半夜给我打电话哭诉了。”
银行抽贷了。
就在今天早上,工商银行洛阳分行的行长亲自打来电话。
鉴于洛轴失去了启航集团的长期供货合同,且为德马吉准备的库存积压严重,风险评估等级下调为D级。
两千万的流动资金贷款,限期三天归还。
“滴——”
不知是谁按响了喇叭。
人群骚动了一下,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那种眼神不是愤怒,是绝望,是等着米下锅的饥饿感。
孙志国推开车门。
风灌进脖子,冷得刺骨。
“孙厂长回来了!”
“厂长!工资什么时候发?”
“听说德国人的订单黄了?那咱们库房里堆的那上千吨半成品咋办?”
人群围了上来。
几个老工人挤在最前面,满脸褶子里全是焦虑。
孙志国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说什么?
说他为了攀高枝,撕毁了能养活全厂五年的合同?
说他为了讨好洋人,停了三条成熟产线去搞什么德国标准,结果人家现在连门都不让他进?
“大家听我说……”孙志国举起手,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厂里正在想办法,我昨晚去燕京了,见到了启航的韩总……”
“韩总咋说?”一个年轻工友急切地问。
“是不是肯收咱们的货了?”
孙志国僵住了。
脑海里闪过昨晚那扇缓缓升起的黑色车窗,还有韩栋那句冷得掉渣的话。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孙志国低下了头,不敢看那些眼睛。
“完了。”
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一只破旧的解放鞋飞了过来,砸在孙志国的肩膀上。
“孙志国!你个败家子!”
“你断了全厂老少的活路啊!”
怒骂声像潮水一样爆发。
孙志国抱住头,在保卫科几名干事的拼死护卫下,狼狈地逃向办公楼。
身后是上千名工人愤怒的咆哮,和洛轴这个老牌国企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招牌。
……
同一时刻。
两千公里外的冰城,哈尔滨。
哈尔滨轴承厂总装车间。
暖气管道烧得滚烫,车间里的温度高达二十度。
巨大的行吊在头顶来回穿梭,发出充满力量感的金属撞击声。
厂长刘建业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频率快得像是在筛糠。
“厂长,您没事吧?”财务科长吓坏了,赶紧去扶他。
“是不是低血糖犯了?”
刘建业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手里的那张纸。
那是华夏银行刚刚送来的汇票回执。
付款方:启航集团。
金额:伍佰万元整。
用途:高速铁路轴承一期预付款。
“五百万……五百万啊!”刘建业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破了音。
“现金!全是现金!不是三角债,不是承兑汇票,是真金白银!”
办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这年头,国企之间做生意,要么是欠条,要么是只能买原材料的承兑汇票。
一次性甩出五百万现金支票的,除了印钞厂,也就只有启航集团了。
刘建业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头粗得按错了两次键才拨通广播室。
“喂!我是刘建业!”
“给我拉汽笛!”
“对!全厂汽笛都给我拉响!拉三分钟!让隔壁那几个厂都听听!”
“咱们哈轴总算扬眉吐气了!”
“呜——!!!”
苍凉而雄浑的汽笛声,瞬间穿透了哈尔滨的严寒。
车间里正在装配轴承的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抬起头,脸上全是油污,却笑得露出了白牙。
当初刘建业力排众议,决定接手启航那个公差要求变态、利润却极薄的试制订单时,厂里多少人骂他是疯子。
现在,疯子赌赢了。
这五百万只是预付,后面还有京沪线四百台转向架的超级大单。
哈轴未来十年的饭碗,稳了。
刘建业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压箱底的中华烟,哆哆嗦嗦地点上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看向墙上那张华夏地图。
目光落在燕京的位置。
“韩总啊韩总。”刘建业眼眶通红,喃喃自语。
“你这哪是造火车,你这是在给咱们华夏工业续命啊。”
……
燕京,凯宾斯基饭店行政酒廊。
这里没有风雪,只有恒温的中央空调和昂贵的雪茄味。
角落的一张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刚上任的德马吉华夏区新任总裁,赫尔曼·霍夫曼。
一个典型的德国容克贵族后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坐在他对面的,是西门子交通技术部总监韦伯,和川崎重工的佐藤。
比起几天前在试验场上的狼狈,韦伯和佐藤已经恢复了精英人士的体面,只是脸色依旧阴沉。
“史密夫那个蠢货已经被遣返了。”
霍夫曼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
“他低估了华夏人的仿制能力,更低估了那个韩栋的野心和天赋。”
“不,那不是仿制。”佐藤推了推眼镜,语气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