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双腿还在打晃,虽然身体佝偻,但他站住了。
他从王斌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金质奖章。
奖章的带子很长。
沈荣颤抖着手,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带子挂在韩栋的脖子上。
“好……好哇。”
沈荣的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
他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在韩栋那件笔挺的中山装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三下。
这三下,很轻,却又重如千钧。
那是从蒸汽时代,跨越内燃时代,最终传递到电气化时代的接力棒。
“以前……我们造车,是为了……拉煤。”
沈荣的声音断断续续,只有韩栋和王斌能听见。
“现在……你们造车,是为了……争气。”
说完这句话,老人的力气耗尽,重重跌回轮椅里。
韩栋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感受到那粗糙掌心里的老茧。
那一刻,他原本冷静的心脏剧烈收缩。
随后朝着老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韩栋转过身,面向台下。
“这枚奖章,不属于启航。”
“它属于每一位在寒风中拧螺丝的工人,属于每一位在图纸上熬白了头发的设计师。
我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所以绝不敢弯腰。”
陆先进在台下早已泣不成声,秦远山摘下眼镜,不停地擦拭着眼角。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讲究男儿有泪不轻弹的硬汉厂长们,此刻也都在仰头看着天花板。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欢呼,只有雷鸣般的轰响,经久不息。
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一老一少,一坐一站。
背后是红色的国徽,前方是通往未来的大门。
掌声没有停。
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那位领导,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下的韩栋,双手有力地拍击着。
紧接着,铁道部首长站了起来。
科委主任站了起来。
第一排的院士们站了起来。
后排那些原本心存芥蒂,眼神复杂的国企厂长们,也一个个地离开了椅背。
万人大礼堂内,数千人起立。
这掌声不再是礼节性的敷衍,而是如同钱塘大潮撞击堤坝,轰鸣声在大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韩栋站在聚光灯下,胸前的金质奖章有些滚烫,压在衬衫领口上分量沉重。
他没有挥手致意,只是转身,对着轮椅上已经力竭的沈荣,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维持了整整五秒。
沈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一行泪水,顺着满是老人斑的脸颊滑落,滴在灰色的中山装上。
他想抬手,但手已经不听使唤,只能微微颤动了一下手指。
王斌司长蹲在轮椅旁,替老人擦去眼泪,抬头看向韩栋时,眼眶也是红的。
这一幕,通过央视的直播信号,传遍了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
燕京,清华园。
第十二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里,挤满了学生。
原本这是晚自习时间,但此刻没有一个人在看书。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讲台上方那台挂在墙角的21寸彩色电视机。
画面里那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青年,正站在大会堂中心,接受着整个华夏工业界的致敬。
“英雄,不问出处。”
电视里,老领导的声音铿锵有力。
教室后排,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男生,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墨水染黑了他的指尖却浑然不觉。
他叫林宇,机电系大三学生,系里的专业第一。
就在昨天,他刚收到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全额奖学金录取通知书,桌斗里还放着那本翻烂了的GRE词汇。
“林宇,你真要去美国啊?”旁边的室友推了推眼镜,语气羡慕。
“听说那边实验室设备比咱们先进二十年,去了就能接触最前沿的技术。”
林宇没有回答。
他看着电视屏幕。
镜头给了韩栋一个特写,那个眼神冷静坚毅,透着一股所向睥睨的锐气。
“以前我们造车是为了拉煤,现在你们造车是为了争气。”
沈老那句含糊不清的话环绕在耳边。
林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突然觉得桌斗里那本词汇书很烫手。
“不去了。”
室友愣住了。
“什么?”
林宇低下头,从桌斗里抽出那张印着烫金校徽的麻省理工录取通知书,以及那本词汇书。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我说,我不去了。”
“你疯了?!”室友惊得跳起来。
“那是全奖!那是绿卡!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
林宇转过身,指着电视屏幕上的韩栋。
“我要去那里,去找他。”林宇说。
这一晚,不仅是清华。
在哈工大的实验室,在西交大的图书馆,在同济大学的宿舍楼……
无数原本计划着出国深造、或者在这个浮躁年代准备下海经商的年轻天才们,停下了脚步。
一颗种子被韩栋种下。
若干年后,当这批人成为华夏工业的中流砥柱时,历史学家将这一天称为黄金一代的觉醒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