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燕京的天际线渐亮。
启航大厦五十六层，总裁私人健身房内，跑步机履带发出均匀摩擦的声响。
韩栋穿着深色运动背心，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控制面板上。
他保持着每小时十公里的配速，呼吸平稳深沉。
落地窗外，中关村正在苏醒。
灰色的筒子楼群间，早点摊升起白汽，蓝色的无轨电车拖着长长的尾巴驶过中关村大街。
灰扑扑的筒子楼顶上，晾晒的衣服在晨风中摇晃。
远处几栋在建的建筑露出骨架，塔吊的吊臂在朝霞中划出剪影。
韩栋没有看窗外的景色。
他的目光锁定在跑步机前方的电视屏幕上。
屏幕里播放着昨晚录制的NHK新闻。
新闻画面中，发那科社长山崎和三菱重工的常务董事紧紧握手。
背景板上写着一行日文：
“次世代工业控制系统战略提携发布会”。
播音员语速极快：
“鉴于亚洲市场出现的无序竞争，发那科将与三菱重工共享底层通讯协议，旨在建立更安全、更稳定的工业标准。
通产省官员表示，这是日本制造业应对挑战的重要一步……”
韩栋伸手按下遥控器，画面定格在山崎那张严肃的脸上。
“无序竞争。”韩栋冷笑一声，调整呼吸节奏。
日本人急了。
所谓的共享底层通讯协议，翻译过来就是建立封闭的技术壁垒。
他们想把所有日本机床、电机、传感器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排他性生态圈。
如果启航的设备无法兼容这个协议，就会被孤立在主流供应链之外。
这是一招狠棋。
但在韩栋眼里，这也是一招臭棋。
封闭意味着恐惧。
当一个行业霸主开始修筑高墙时，说明它已经失去了进攻的勇气。
韩栋按下停止键，跑步机缓缓减速。
他拿起毛巾擦掉脸上的汗水，走到落地窗前。
技术、供应链、人才、资金。
这四个词在他脑海中盘旋。
技术上，QX-02芯片和云制造网络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
供应链正在通过千厂计划和垂直整合重组。
人才梯队有陆佳杰这批年轻人顶着。
唯独资金。
高铁项目是个吞金兽。
八个月，八个亿的潜在订单看起来很香，但前期的研发投入、设备升级、供应链垫资，每一项都需要真金白银。
韩栋转身走向淋浴间。
必须重新切分蛋糕。
……
六点四十五分。
韩栋走出休息室，已经换上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
秘书小赵早已等候在门口，手里拿着黑色的文件夹和一杯热茶。
“韩总，早。”
小赵递上咖啡，语速平稳。
“今天的行程安排如下：
上午九点，财务总监周亚夫和各部门负责人将在大会议室汇报Q3季度预算。
十点半，工业部王司长有电话接入，主要是关于德国代表团访华的接待规格问题。
中午十二点半，您有四十分钟午餐时间。
下午两点，远程连线滨江，视察QX-02芯片封装线和天工机床总装车间。
下午四点，德国代表团抵达，您需要在会客室接待。
晚上七点，千厂计划第一批企业视频连线。”
韩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沁人心脾的味道冲淡了疲惫。
“把下午四点的接待推迟半小时。”韩栋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说。
“让德国人多等一会儿。
另外，通知周亚夫，让他把市场部的Q3推广方案也带到预算会上。”
小赵愣了一下，随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明白。不过韩总，德国代表团这次是由大众集团的一位副总裁带队，推迟半小时会不会……”
“他们现在是有求于人。”韩栋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
“大众在桑塔纳国产化率上卡了壳，急需启航的模具技术支持。
让他们等，是让他们清醒一下，这里是燕京，不是沃尔夫斯堡。”
“好的，我立刻安排。”
……
上午八点整。
启航大厦五十一层第一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财务总监周亚夫、集团副总刘卫东、启航信息总经理陆佳杰、供应链负责人张华，以及各事业部的头头脑脑。
会前气氛略显紧张。
每季度的预算会都是一场战争。
各个部门都要伸手要钱，而资金的总量是有限的。
韩栋推门而入，所有人起立。
韩栋没有任何客套，坐在主位上。
“坐。”
接下来是周亚夫的汇报。
幻灯机在白幕上投射出一张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综上所述，Q3季度集团预计总营收7.2亿元，主要增长点来自天工系列机床的销售和神州数据库的授权费。”
周亚夫指着屏幕上的饼状图。
“根据各部门提交的申请，总支出预算为4.7亿元。
其中，研发投入2.3亿元，占比48.9%。
市场推广及渠道建设8000万元，占比17%。
供应链扶持资金1.5亿元，占比31.9%。
人力及行政成本6000万元。”
周亚夫放下激光笔，看向韩栋。
“韩总，目前的净利润预计为1.8亿元。
考虑到高铁项目的启动，现金流会比较吃紧，建议暂缓燕京二期员工宿舍的建设。”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栋身上。
韩栋停止了转笔的动作。
“2.3亿的研发投入不够。”
周亚夫顿了顿，想着怎么回答合适一些。
“韩总，48.9%的研发占比在行业内已经是天花板了。
IBM去年的研发占比只有10%，发那科也不过12%。”
“不要跟IBM比，也不要跟发那科比。
他们是在守江山，启航是在打江山。
守江山可以靠营销，打江山只能靠硬技术。”
“追加两千万给超算中心。”韩栋说道。
“老倪那边昨晚跟我提了，要加装精密空调和备用电源。
高铁项目的仿真运算不能停，一秒钟都不能停。”
周亚夫皱起眉头，快速按动计算器。
“韩总，如果追加两千万研发，净利润就会跌破1.6亿。
这会影响咱们在银行的信用评级，明年的贷款额度可能会受限。”
“那就从别的地方扣。”韩栋转过身，目光落在市场推广那一栏。
“市场推广降到6000万。”
刘卫东坐不住了：
“韩总，Q3是天工三号全面铺开的关键期。
德马吉和发那科都在降价促销，这时候削减市场费用等于自断手脚。
启航需要广告，需要展会……”
“老刘。”韩栋打断了他。
他看着刘卫东，眼神平静。
“你觉得客户买启航的机床，是因为看了广告吗？”
刘卫东张了张嘴：
“广告是提升品牌知名度……”
“错。”
“客户买启航的机床，是因为温州东海机械用天工三号做出了0.003毫米的精度。
是因为沈阳三厂用启航的设备拿到了军工订单。
是因为启航的研发能力和技术输出。”
韩栋身为总裁，决定着整个集团的走向。
“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广告就是废纸。”
“德马吉降价，是因为他们的产品力不行了。
发那科结盟，是因为他们慌了。
这种时候，启航更不能跟他们拼嗓门，要拼的是拳头。”
“明白了，韩总。”
周亚夫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修改数据。
“砍掉部分电视广告和路牌广告预算，保留行业期刊和技术展会。
另外，我会压缩行政开支，挤出五百万作为机动资金。”
“很好。”韩栋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环视四周，语气放缓了一些。
“各位，我知道大家压力很大。
日本人结盟了，德国人要来反垄断调查，美国人也在磨刀霍霍。”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只要把高铁这块骨头啃下来，只要千厂计划落地生根，这张网就不攻自破。”
……
九点二十五分。
会议室的人群散去，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秘书小赵推开窗户，让盛夏的风灌进来，随后将一份最新的舆情报告放在韩栋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