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道部出来，韩栋没有立刻回启航大厦。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长安街边上，自己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景象。
1992年的燕京，街上跑的还是老式的黄色面包出租车，偶尔能看见几辆桑塔纳。
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过路口，铃声此起彼伏。
韩栋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这个时代的气息，同时脑中思索着刚才会议的要点。
刘科长的质疑不是没有道理。
四方机车厂跟铸造打了三十年交道，那是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经验。
启航要用六个月时间走完别人三十年的路，确实像是天方夜谭。
但韩栋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技术代差。
当掌握了比对手高一个维度的工具，很多在对方看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韩栋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超算中心的1.27万亿次浮点运算，不是拿来做摆设的。
那是用来改变游戏规则的。
韩栋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回到车上。
“回启航。”
……
下午三点，启航大厦五十一层会议室。
韩栋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刚从铁道部带回来的会议记录。
倪光楠、陆佳杰、陆先进、刘卫东、周亚夫五个人依次落座。
“说说你们的想法。”韩栋开门见山。
陆佳杰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开口：
“韩总，铁道部给了八个月时间，比原计划多两个月。
从技术角度看，问题不大。
详细设计图纸已经有了框架，剩下的就是把每个零部件的加工工艺细化到位。”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
“转向架总共一百二十三个零部件，其中核心部件十七个。
构架、轮对、轴箱、空气弹簧、减震器这五大件，每一个都需要单独建模、单独仿真、单独优化。
按照现在的算力，每个部件的详细仿真需要七到十天。”
陆佳杰抬起头：
“如果把超算中心50%的算力都调过来，可以把时间压缩到四到五天。
五大件加起来，一个月内能全部跑完。”
韩栋点了点头，看向陆先进。
陆先进是启航工业的总经理，负责把图纸变成实物。
“韩总，制造这块我有两个担心。”陆先进的语气比陆佳杰沉稳得多。
“第一个是工艺验证。
那个拓扑优化出来的异形构架，虽然理论上可以用五轴加工中心做出来，但实际加工时会遇到很多问题。
刀具路径怎么规划？冷却液怎么控制？加工变形怎么补偿？这些都需要反复试验。”
陆先进顿了顿：
“我建议先做一个1：5的缩比模型，用天工三号试切一遍，把工艺参数摸透了再上实物。”
韩栋思考了几秒：
“可以，缩比模型的材料用什么？”
“铝合金。”陆先进回答得很快。
“铝合金的切削性能好，试错成本低，等工艺参数确定了，再换成钛合金或者高强钢。”
韩栋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
“第二个担心呢？”
“供应链。”陆先进的表情变得严肃。
“韩总，您在铁道部说的那几家合作单位，太原重工确实签了合同，但其他几家还在谈。
洛阳轴承厂、株洲橡胶所、兰州石油机械所，这些单位都是国企，决策流程很慢。”
陆先进拿出一份传真：
“洛阳轴承厂昨天回复了，他们愿意参与，但提出要启航派人去帮他们升级生产线。这一来一回，至少要耽误一个月。”
韩栋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刘卫东。
“老刘，你怎么看？”
刘卫东是启航集团的副总经理，负责协调各方关系。
他在国企系统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最懂这些单位的脾气。
“韩总，国企的决策慢，但不是不能加速。”刘卫东的声音很稳。
“洛阳轴承厂提出要我们帮忙升级生产线，表面上是提条件，实际上是在试探诚意。
他们想知道，启航是不是真的把他们当长期合作伙伴，还是只想用完就扔。”
刘卫东停顿了一下：
“我建议，答应他们的要求。
派两个工程师过去，带上天工三号的技术资料，顺便推销我们的设备。
如果他们愿意采购，就给供应链联盟的优惠价。”
韩栋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对，这样的国企不缺技术底子，缺的是好设备和新思路。
帮他们解决了这两样，自然会全力配合。”
韩栋看向周亚夫：
“老周，你负责把这个事情包装一下。
对外宣传的时候，不要说是去帮忙升级生产线，而是说启航和洛阳轴承厂建立战略合作关系，共同攻克高速列车轴箱技术。”
周亚夫是启航集团的销售宣传总监，最擅长把技术语言翻译成公众能听懂的故事。
“明白，韩总。”周亚夫飞快地记着笔记。
“我会联系《人民日报》和《科技日报》，争取做一个专题报道。
标题我都想好了：启航牵手洛阳轴承，国产高速列车迈出关键一步。”
韩栋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陆佳杰身上。
“佳杰，详细设计图纸什么时候能出齐？”
陆佳杰掰着手指算了算：
“如果超算中心能把50%的算力调过来，一个月内可以完成五大件的详细仿真。
再加上两周时间出图纸，总共六周。”
“六周太长了。”韩栋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我给你四周时间。”
陆佳杰愣了一下：“韩总，四周……”
“四周。”韩栋打断他。
“八个月时间看起来不短，但实际上每个环节都卡得很紧。
详细设计晚一天，后面的制造就要晚一周。
我不能让整个项目因为设计环节拖后腿。”
陆佳杰咬了咬牙：
“行，四周就四周，但我有个条件。”
“说。”
“超算中心必须保证算力稳定。”陆佳杰的语气很认真。
“上次跑仿真的时候，D区14号机柜温度报警，差点停机。
这次如果再出问题，四周时间根本不够。”
韩栋看向倪光楠：
“老倪，超算中心的散热系统能不能再优化一下？”
倪光楠想了想：
“可以加装工业空调，但成本不低。一台50匹的精密空调，要二十多万。”
“装。”韩栋没有犹豫。
“超算中心是启航的心脏，心脏不能出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现在我把任务分一下。”
韩栋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名字：陆佳杰、陆先进、刘卫东、周亚夫。
“佳杰，你负责详细设计图纸，四周内必须完成。
重点是五大件的仿真优化，每个部件的应力分布、疲劳寿命、加工工艺都要细化到位。”
“老陆，你负责工艺验证和样机试制。
先做1：5缩比模型，把加工参数摸透。
同时协调太原重工、洛阳轴承厂这些合作单位，确保他们按时交货。”
“老刘，你负责供应链协调。
洛阳轴承厂、株洲橡胶所、兰州石油机械所，这几家单位的合同必须在一个月内全部签实。
另外，盯紧太原重工的锻造进度，不能让他们掉链子。”
“周总，你负责对外宣传。每个关键节点都要有新闻稿，让外界知道启航在做什么。
同时准备好应对材料，德马吉他们肯定会借机搞事情。”
“老倪，你需要优化超算中心的配置，以及提高超算中心调用的能力。”
韩栋放下记号笔，转过身看着五个人。
“八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这八个月，关系到启航能不能打开高铁市场的大门。”
“铁道部给的这个机会，不是因为他们相信启航，而是因为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西门子和川崎重工开出的条件太苛刻，他们不想永远受制于人。”
韩栋停顿了一下：
“但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八个月后启航拿不出合格的样品，铁道部就会回头去找西门子或者川崎重工。
到那时候，启航在高铁领域就处于被动的状态，在行业内也会留下非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佳杰第一个站起来：
“韩总您放心，四周时间我肯定把图纸出齐。”
陆先进也站起来：
“工艺验证这块，我亲自盯。”
刘卫东和周亚夫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倪光楠也拍着胸脯保证超算绝不会出任何问题。
韩栋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好，那就这么定了。
散会。”
……
五个人离开会议室后，韩栋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中关村。
八个月。
不仅是启航的技术实力的体现，还有整个启航集团工业体系的协同能力。
转向架不是一个企业能做出来的。
它需要材料、铸造、锻造、加工、焊接、装配、测试等十几个环节的无缝配合。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项目就会崩盘。
韩栋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在铁道部会议上，特意强调了供应链的重要性。
太原重工负责锻造，洛阳轴承厂负责轴箱，株洲橡胶所负责空气弹簧，兰州石油机械所负责减震器。
这些单位分布在全国各地，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技术积累和生产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