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里无人应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韩栋身上。
震惊、怀疑、荒谬、不可思议……
种种情绪在这些华夏铁路顶尖专家的脸上交织。
华夏有能力设计出比西方更先进的转向架？
这句话在他们平静了几十年的认知海洋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胡闹！”
一声低喝打破了寂静。
四方机车厂的刘科长猛地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
他指着投影幕布上那个造型奇特的转向架模型，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韩栋同志，我敬佩你们启航在机床和计算机领域的成就。
但这是高速列车！
人命关天！
不是让你们搞计算机艺术创作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专业，而不是纯粹的情绪发泄。
“你这个所谓的拓扑优化结构，全是异形曲面和不规则加强筋，完全违背了传统铸造工艺的等壁厚原则！
这种东西，应力如何传递？
内部会不会有缩孔和裂纹？
你怎么保证铸件的均质性？”
刘科长越说越激动，一连串的问题当着韩栋的面抛出，作为老专家和国企负责人，他从不允许不严谨的成果出现在他眼前。
“这根本不是工程设计，这不过是计算机里画出来的模型！
四方跟铸造打了三十年交道，我敢用我高级工程师的职称担保，这东西全华夏没有一家工厂能造得出来！”
“造不出来，就是一堆没用的数据！
拿一堆看不见摸不着的数据说比西方先进，这是对国家项目不负责任！”
这番话掷地有声，立刻引起了在场不少老专家的共鸣。
长春客车厂的总工也皱着眉附和道：
“刘科长说得有道理。
设计要考虑工艺性，脱离了制造谈设计，就是空中楼阁。”
株洲所的年轻工程师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佳杰的脸都气白了，攥紧拳头就要站起来反驳。
韩栋却轻轻抬手按住了他。
他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激动的刘科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主位上一言不发的陈万山和王斌身上。
他看到技术司长王斌的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技术性的探究和疑虑。
而副部长陈万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镜后面深邃的目光看不出喜怒。
韩栋心里有数了。
刘科长的质疑，代表了华夏工业界最朴素也最坚固的经验主义壁垒。
要打破它，不能靠争辩。
得用事实。
“刘科长，脱离制造谈设计，确实是空中楼阁。”
刘科长一愣，没想到韩栋会先认同自己。
韩栋话锋一转，看向自己身边的陆先进。
“所以启航不仅带来了设计，也带来了制造方案。”
一直未开口说话的启航工业总经理陆先进站了起来。
陆先进跟随韩栋多年，自然也学会了不少处事的方法和学问的门道，说起话来要比陆佳杰沉稳的多。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是启航工业的总经理陆先进。”
他没有看图纸也没有看计算机，只是看着刘科长。
“刘科长，您说的传统铸造工艺确实做不出这个构架。
因为您想的是用一个整体模具，靠重力浇筑。
那样的话，内部流道复杂，冷却速度不均，必定产生缺陷。”
刘科长哼了一声，心想你还知道。
“但如果不用传统铸造呢？”
陆先进缓缓说道。
“如果用精密铸造里的熔模铸造法，配合真空差压吸铸呢？”
会议室里一些懂行的专家脸色微变。
“用蜡模做出复杂内腔，分块铸造，再通过高能束焊接起来。
或者直接使用五轴联动的数控加工中心，对一个整体锻造出来的毛坯，进行铣削加工呢？”
他看着在场所有人，略带自豪的说道：
“启航的天工系列机床，从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就在上个月，启航工业已经完成了天工二号五轴加工中心的升级测试。
加工的就是比这个转向架结构更复杂的航空发动机整体叶盘。”
“至于您担心的焊接问题，启航的激光技术实验室，已经掌握了3000瓦大功率激光焊接技术，焊缝强度可以达到母材的95%以上，并且变形极小。”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如果说刚才陆佳杰展示的是启航的软实力，是虚拟世界的推演能力。
那么现在陆先进抛出来的，就是启航的硬实力！
从设计算法，到仿真软件，再到制造母机，最后到特种工艺……
启航集团，居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从0到1的垂直整合！
甚至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技术闭环！
刘科长脑子一团乱麻，一时间接受不了如此庞大的信息量。
一个民营企业竟然能发展到如此程度，实在是远超他的想象。
他引以为傲的各种理论和经验，在对方一整套闻所未闻的体系化技术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企业对话，而是在和一个全知全能的工业超级体对话。
主位上的技术司长王斌身体前倾，更加郑重地看着韩栋。
“韩栋同志，你的意思是你们不仅能设计，还能造出这个转向架的原型？”
“不是原型。”
韩栋纠正了他。
“是符合所有设计指标，可以直接上线进行百万公里台架试验的正样。”
王斌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需要多久？需要部里提供什么支持？”
这才是关键问题。
韩栋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到投影幕布前，陆佳杰会意地切换了PPT。
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复杂的技术模型，而是一张清晰的计划表。
标题是：高速转向架研制计划。
屏幕上的计划表一出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表格分为五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标注了详细的时间节点和交付物。
第一阶段：详细设计与工艺验证，时间四周。
第二阶段：关键零部件试制，时间六周。
第三阶段：整体装配与静态测试，时间三周。
第四阶段：台架动态试验，时间八周。
第五阶段：优化改进与技术文件交付，时间三周。
总计二十四周，六个月。
王斌盯着那张表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六个月造出可以进行百万公里台架试验的正样？
这个时间节点，比西门子给出的技术转让周期还要短三个月。
“韩栋同志。”
王斌开口，些许审视的问道：
“你这个计划表，是认真的？”
韩栋转过身直视着王斌。
“王司长，启航集团从不开空头支票。”
王斌沉默了两秒。
“那我问你，第二阶段的关键零部件试制，你打算在哪里完成？”
这是个关键问题。
转向架的核心部件包括构架、轮对、轴箱、空气弹簧、减震器等十几个大类。
每一个都需要专业的生产设备和工艺积累。
韩栋早有准备。
“构架的铸造和加工，在启航滨江工业园区完成，我们有完整的五轴加工中心和激光焊接设备。”
“轮对的锻造，与太原重工合作，他们在重型锻造领域有三十年积累。”
“轴箱和空气弹簧，与洛阳轴承厂和株洲橡胶研究所合作。”
“减震器，与兰州石油机械研究所合作，他们在液压缓冲领域的技术国内领先。”
韩栋每说一个合作方，就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名字。
太原重工。
洛阳轴承厂。
株洲橡胶研究所。
兰州石油机械研究所。
四个名字写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这些都是国内相关领域的顶尖单位。
启航居然已经提前布局好了整个供应链。
长春客车厂的总工忍不住问道：
“韩栋同志，这些单位都同意跟你们合作了？”
韩栋点了点头。
“太原重工的技术副厂长上周来过启航，看过设计方案后，当场拍板愿意承接锻造任务。”
“洛阳轴承厂和株洲橡胶所，是启航供应链联盟的成员单位，技术对接已经完成。”
“兰州石油机械所，他们的液压缓冲技术本来是用在石油钻机上的，但完全可以移植到转向架减震器上。
我们已经签订了长期技术合作协议。”
韩栋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
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提前布局的完整产业链。
刘科长的脸色变得复杂。
他突然意识到，启航集团做的不仅仅是一个转向架项目。
他们在构建一个全新的工业协作体系。
一个以启航为核心，以超算和数控技术为纽带，整合全国优势资源的工业网络。
这才是最可怕的。
陈万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看着韩栋，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韩栋同志，部里需要提供什么支持？”
韩栋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一，希望铁道部能提供京沪线的详细线路数据，包括曲线半径、坡度、道岔类型等。
这些数据对仿真计算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