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复兴门内大街甲11号。
铁道部办公大楼在晨光中显出灰白色的庄重。
这栋建于六十年代的苏式建筑,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粗壮的方柱。
柱头雕刻着齿轮与麦穗的浮雕图案,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工业美学。
上午八点四十分,韩栋带着陆佳杰和陆先进走进大楼。
门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长春客车厂的代表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厂徽。
四方机车厂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总工,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株洲电力机车研究所的两名工程师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图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韩栋三人身上。
准确说,是落在陆佳杰手里那台便携式手提电脑上。
那是一台黑色外壳,重达七斤的特制计算机,在1992年的华夏堪称稀罕物。
长春客车厂的一名年轻工程师盯着那台电脑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满是羡慕。
“启航集团的?”
四方机车厂的总工主动走过来伸出手。
“我是四方厂技术科科长,姓刘。”
韩栋握了握手。
“韩栋。”
刘科长打量着韩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太年轻了。
这个年纪在国企里连工程师都评不上,居然能代表启航出席铁道部的技术研讨会。
“听说启航最近在机床领域搞得不错。”
刘科长客气地说。
“不过高铁转向架这块和机床不太一样,涉及的学科更复杂。”
话里有话。
陆佳杰推了推眼镜,正要开口,被韩栋抬手制止。
“刘科长说得对。”
韩栋语气平静。
“所以今天启航是过来学习的。”
刘科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转身回到四方厂的队伍里。
陆佳杰压低声音:
“韩总,他这是看不起咱们。”
“看不起正常。”韩栋淡淡地说。
“等会儿用数据说话。”
八点五十五分,一名穿着铁道部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门厅,朗声道:
“各位,会议马上开始,请跟我来。”
一行人沿着走廊向里走。
走廊两侧挂着铁路建设的历史照片,从詹天佑的京张铁路到成昆铁路,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华夏铁路人的奋斗史。
会议室在三楼。
推开门,韩栋看到一张可以容纳三十人的长条形会议桌。
桌子正中摆着几盆绿萝,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放着笔记本、钢笔和一瓶矿泉水。
主席台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夏铁路网络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如血管般延伸到全国各地。
铁道部副部长陈万山和技术司司长王斌已经坐在主席台上。
陈万山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穿一件白衬衫。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权威感,但却显得格外温和。
王斌四十多岁,穿着铁道部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是技术司的标识。
他是技术出身,眼神犀利,此刻正拿着一份文件仔细翻看。
“各位请坐。”
陈万山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韩栋带着陆佳杰和陆先进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长春客车厂、四方机车厂、株洲电力机车研究所的代表依次落座,每个单位都带了厚厚的技术资料。
陈万山扫视一圈,目光在启航集团三人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开口。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为了一件大事。”
陈万山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京沪高速铁路,是咱们国家八五计划的重点工程,也是华夏铁路现代化的标志性项目。
这条线路全长一千三百公里,设计时速两百到两百五十公里,建成后将彻底改变华夏的交通格局。”
陈万山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是高速铁路的核心技术,目前掌握在德国、日本、法国等少数国家手里。
转向架作为列车最关键的部件,直接关系到行车安全和乘客生命。”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认真的听。
“过去几个月,铁道部与西门子、川崎重工进行了多轮技术谈判。”
陈万山的语气变得沉重。
“他们开出的条件很苛刻。
西门子要求每列车支付三百万美元的技术转让费,川崎重工更过分,要求咱们采购他们的整车,不允许拆解研究。”
陈万山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咱们不能永远受制于人。
华夏要建自己的高速铁路,就必须掌握自己的核心技术。”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王斌接过话头。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集中华夏的尖端技术力量,攻克转向架的设计难题。”
王斌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图纸。
“这是铁道部根据日本新干线300系改进的转向架设计方案。
初步设计已经完成,但在疲劳强度分析这一块遇到了瓶颈。”
王斌把图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转向架在高速运行时,会承受复杂的动态载荷。
车体的重量、轨道的不平顺、过弯时的离心力,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会在转向架的关键部位产生应力集中。
如果设计不当,就可能发生疲劳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王斌的语气很严肃。
“目前国内缺乏大型工业仿真设备,传统的实验方法周期长、成本高,而且很难模拟几十年的服役周期。
所以铁道部希望各单位能提出可行的解决方案。”
王斌说完,看向长春客车厂的代表。
“长春厂先来吧。”
长春客车厂的总工站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说话带着东北口音。
“王司长,俺们厂在转向架制造方面有三十年经验,但主要集中在传统客车领域。
高速转向架的设计,目前还在摸索阶段。”
老总工拿出一份手写的计算报告。
“我们用传统的材料力学公式,对转向架的主要受力点进行了静态分析。
结果显示,如果采用45号钢,在时速两百公里、满载五十吨的条件下,构架横梁的最大应力约为280兆帕,安全系数在1.5左右。”
王斌皱了皱眉。
“静态分析不够,需要的是动态疲劳分析。”
老总工有些尴尬。
“王司长,动态分析需要大型计算设备,厂里目前还没有这个条件。”
王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看向四方机车厂。
“四方厂呢?”
刘科长站起来,比长春厂准备得充分一些。
“四方与大连理工大学合作,借用了他们的小型计算机,对转向架进行了初步的有限元分析。”
刘科长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打印纸。
“我厂把转向架简化成一个平面模型,划分了五千个网格单元,计算了静载荷下的应力分布。
结果显示,构架横梁与侧梁的连接处存在明显的应力集中,峰值应力达到320兆帕。”
王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五千个网格?
这个精度远远不够。
真实的转向架是三维复杂结构,至少需要几十万个网格才能准确模拟。”
刘科长脸上有些挂不住。
“王司长,大连理工的计算机性能有限,跑五千个网格就已经用了一个星期。
如果要划分几十万个网格,恐怕需要几个月时间。”
王斌没有说话,目光转向株洲电力机车研究所。
株洲所来的是两名年轻工程师,其中一个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
“王司长,我们所这次主要是来学习的。”
年轻工程师很诚实。
“所里在电力机车领域有一些经验,但高速转向架的疲劳分析,确实超出了我所目前的技术能力。”
王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