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规则。”
身后的广场上,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欢呼声。
“好!”
“说得好!”
“解气!”
无数双手臂挥舞在空中。
压抑了许久的民族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而在媒体区,田中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笔记本掉落在地。
他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巨塔,仿佛看到了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正沉重地压在日本制造业的脊梁上。
大厦顶端,启航两个红色的巨字,在夜空中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惊肉跳。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这注定是旧秩序崩塌的开始。
广场上的喧嚣尚未平息。
远处路灯下,飞蛾疯狂撞击着灯罩,发出噼啪声响。
刚才那个日本记者田中次郎已经被人搀扶着退到了后排,脸色灰败得像被抽干了血。
但韩栋知道,今晚的车轮战才刚刚开始。
日本只是马前卒,真正的核心利益集团还在观望。
“下一位。”
韩栋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前排媒体区,一个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
这人五十岁上下,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条纹西装,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举手抢问,而是等到周围安静下来,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是德国《明镜周刊》的资深记者,汉斯·施密特。
在场的不少国内同行都认得他。
这位汉斯先生以犀利著称,曾多次撰文抨击华夏的工业政策,言辞间总带着一股欧洲老牌工业强国的优越感。
汉斯接过话筒,没有立刻提问。
他先是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审视了韩栋几秒,嘴角露出一丝职业化且毫无温度的微笑。
“韩先生,我是《明镜周刊》的汉斯。”
他的中文很标准,甚至带着一点京味儿,显然是个华夏通。
“刚才您对日本企业的态度,令人印象深刻。”
汉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但这让我不得不联想到另一个问题。
启航集团目前正在德国、美国和日本同时起诉德马吉、西门子等公司侵犯专利。”
汉斯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王司长和宋平,最后重新锁定韩栋。
“外界有评论认为,这是一种报复性行为。
您是在利用专利诉讼,破坏中德之间长期建立的工业合作关系吗?
毕竟大众汽车在桑塔纳项目上,可是给了华夏很大的支持。”
这个问题很毒。
他避开了技术细节,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更高的层面。
如果韩栋承认是报复,那就是承认启航情绪化且不专业。
如果否认,又似乎在回避西方技术限制的事实。
而且他搬出了桑塔纳项目,这是中德合作的典范,意在暗示韩栋是个忘恩负义的破坏者。
台下的王司长眉头微皱,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他想要替韩栋回答这个刁钻毒辣的问题。
毕竟这个问题的层次已经不是一家民企能够应付得了的。
但是一旁的宋平对着王司长摆了下手,示意这个问题交给韩栋。
这是绝对的信任。
韩栋看着汉斯,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调整站姿。
“汉斯先生,你提到了桑塔纳。”
韩栋对着麦克风,语气平淡。
“既然提到合作,那就来聊聊什么叫合作。”
他转身从桌上的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84年大众公司发给上汽的一份技术备忘录。”
韩栋扬了扬手中的纸。
“上面明确规定,华夏工程师在没有德方人员在场的情况下,严禁触碰核心发动机控制单元。
甚至连更换一颗螺丝的扭矩数据,都需要向沃尔夫斯堡总部申请。”
韩栋把纸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在你们眼里,这就是合作?”
汉斯面不改色。
“那是为了保证质量,韩先生,严谨是德国工业的灵魂。”
“严谨?”韩栋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是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那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韩栋向侧后方招了招手。
刘卫东立刻快步走上台,递给韩栋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韩栋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复印件,直接举在胸前。
摄像机的镜头立刻拉近,大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那份文件的内容。
那是一份英文表格,抬头印着这一行字。
最终用户证明书。
“汉斯先生,你应该很熟悉这个。”
韩栋指着文件上的条款。
“这是根据巴统的规定,所有出口到华夏的高精度机床必须签署的文件。”
“条款第三条,设备必须安装定位锁和防拆卸陀螺仪。
一旦设备位置移动超过五米,或者有人试图打开机壳,系统将自动锁死,变成一堆废铁。”
“第五条,买方必须允许卖方代表每季度进行一次突击检查,核实加工零件的用途,确保不用于军事领域。”
“这不是买卖,这是租赁。
这不是合作,这是监视!”
韩栋盯着汉斯,眼神锐利如刀。
“现在启航做出了比你们更好的东西。
启航拥有更先进的热误差补偿算法,更高效的云端控制系统。
然后我们发现,德马吉和西门子的新一代产品里,居然用了启航三年前申请的专利技术。”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台下的汉斯。
“于是启航去法院起诉。
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利,也是西方世界标榜的契约精神。
怎么到了你嘴里,维权就成了破坏合作?
怎么,只许你们用霸王条款来限制,不许启航用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
“还是说……”
韩栋微微歪头。
“在汉斯先生的潜意识里,华夏人只配做低端代工,一旦启航也开始讲规则,你们就受不了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汉斯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原本维持的绅士风度出现了一丝裂痕,脸颊肌肉微微抽搐。
他没想到韩栋会直接把巴统这种摆不上台面的东西公开拿出来说。
但他毕竟是老手,很快调整了状态。
“韩先生,在这里不需要讨论过去。”
汉斯避开了巴统的话题,迅速转换攻势。
“咱们谈谈未来。
现在的工业界是全球化的。
西门子和德马吉都表示,愿意与启航进行对话。”
汉斯挺直了腰板,似乎找回了底气。
“如果启航愿意撤销诉讼,德国企业可以考虑与启航建立交叉授权机制。
可以开放部分欧洲市场,换取启航的云制造底层协议授权。
这难道不是双赢吗?”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探口风。
德国人慌了,他们怕启航的专利壁垒真的把他们卡死,所以想用市场换技术的老套路来解套。
宋平在后面听得真切,眼神一凝。
这个诱惑很大。
只要启航点头,就能立刻进入庞大的欧洲市场,赚取巨额利润。
对于任何一家急需扩张的民营企业来说,这都是难以拒绝的条件。
所有人都看着韩栋。
韩栋看着汉斯,眼神里透出一丝怜悯。
“汉斯先生,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韩栋的声音让全场瞬间安静。
“交叉授权?”
韩栋冷笑一声。
“拿你们那些基于八十年代架构的落后技术,来换启航领先一代的云制造协议?
你觉得这叫双赢?”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厦。
“在那里面,有六万颗芯片在全负荷运转。
每一秒钟,启航的数据库都在产生新的工艺包。
启航的技术迭代速度,是你们的十倍。”
韩栋收回手,展现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听清楚了。”
“启航不接受交叉授权。”
“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解。”
汉斯脸色铁青。
“韩先生,你这是在拒绝整个西方市场!
你这是在搞技术封闭!
如果德国因此对启航发起反垄断调查……”
“请便。”
韩栋直接打断了他。
“我也正想提醒德国工业界。”
韩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名单。
《启航第一批高新技术产品出口限制清单》。
“鉴于某些国家长期对实施不公正的技术封锁,出于安全和产业利益考虑。”
韩栋展开清单,目光冰冷地扫过全场。
“即日起,启航集团将限制以下技术向巴统协议成员国出口。”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热误差实时补偿算法源代码。”
“基于云端的工业级高精度光栅尺校准数据。”
“天工系列重型机床专用的伺服电机驱动芯片。”
“神州分布式工业数据库底层架构。”
韩栋念完,随手将清单递给身边的刘卫东。
“你们不是喜欢搞禁运吗?”
韩栋看着脸色惨白的汉斯,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你们定下的规则,启航来执行。
这很公平,不是吗?”
这一刻,广场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发布会,更像是当面宣战。
那个曾经在西方技术限制下苦苦挣扎的国度,第一次以如此强硬的姿态,向世界宣告。
攻守易形了。
几秒钟后,掌声如雷鸣般炸响。
那不是礼节性的鼓掌,那是从胸腔里迸发出的怒吼!
无数双手掌拍得通红,无数双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汉斯颓然坐下,手中的话筒滑落。
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今晚这篇报道发回柏林,整个德国工业界都会地震。
韩栋没有再看他。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八点二十五分。
这时候,在大洋彼岸的华盛顿,正是清晨。
“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
韩栋转身,没有理会身后此起彼伏的挽留声和快门声。
他大步走向大厦入口,宋平和王司长紧随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