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祖国》的最后一个音符,随着主轴的骤然停止消散在车间里。
但那股由高频金属震动带来的余韵,仿佛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后劲儿十足。
雷鸣般的掌声,从王司长和中科院院士们那边率先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车间。
启航的工程师们用力拍着手,不断助威呐喊,这些人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自豪和骄傲过。
压抑太久了。
这一刻,他们也等得太久了!
这掌声是给天工二号,也是给他们自己,更是韩栋。
同样也给这片土地上几十年来在工业领域憋着的那口气。
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只有两个角落是冰冷的。
佐藤健一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尊蜡像。
他身后的助手想要扶他,却被他无意识地一把推开。
他的视线盯着韩栋,一刻也不能挪开。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
那是一种只有被天敌盯住时才会有的原始恐惧。
“送行曲……”
佐藤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脸色灰败如死。
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韩栋那句话。
原来从一开始,在对方眼里,自己就不是对手,而是一个祭品。
这场所谓的鉴定会,根本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开处刑!
一场宣告马扎克乃至整个日本机床产业的死刑!
他,佐藤健一,就是那个被推上断头台,用来告慰一个新兴工业帝国崛起的冤魂。
另一边,穆勒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台已经安静下来的银灰色机床。
他的有着传统德国人精密且冷静思维,大脑正在疯狂地运转。
主动抑振。
微秒级控制。
远程算力补偿。
云制造……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像子弹一样射入他的思维。
他不是佐藤,他没有那么多民族荣誉感的脆弱神经。
他只看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德马吉DMG,这家拥有百年历史,以精密机械工艺为傲的德国工业巨头。
它的根基,在今天被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华夏年轻人,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彻底挖断了。
卖机床?
不,启航卖的是服务,是精度,是解决方案。
这一切都超乎常理,却又显得如此合理。
客户不再需要花几百万美金的巨款,不再需要养着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只需要支付低廉的服务费,就能获得等同德马吉最好机床加工出来的完美的零件。
这是商业模式的屠杀。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这个云制造模式推向市场,那些中小企业主会如何疯狂。
德国制造引以为傲的高门槛,瞬间就成了高成本的代名词。
完了。
穆勒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不是一次技术失败,这是一场产业变革。
而德马吉,正站在被这变革超越!
“韩总!韩总!”
王司长挤开人群,快步走到韩栋面前,他激动地握住韩栋的手用力摇晃着。
这位在部里一向以沉稳著称的司长,此刻手心全是汗,连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代表工业部,代表所有还在一线奋斗的同志们,谢谢你!谢谢启航!”
王司长眼眶泛红。
“韩栋同志,今天的现场演示意义重大!
这意味着咱们再也不用看那些外国佬的脸色!
航空发动机的叶片,潜艇的螺旋桨,那些卡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有希望了!”
周围的院士们也纷纷围了上来,看着韩栋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件国宝。
“韩总,你那个云制造的概念太了不起了!
这是把工业和信息技术完美结合,是第四次工业革命的雏形啊!”
一位头发花白的院士激动地说。
韩栋从容地和王司长握了握手,神色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演示,只是一次寻常的汇报。
人群依旧沸腾。
而在这片沸腾的背景中,穆勒和佐藤健一,带着他们的团队,像两条丧家之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车间。
从车间到停车场的路不长,但穆勒和佐藤走得异常艰难。
佐藤的助手搀扶着他,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佐藤君,您没事吧?”助手担忧地问。
佐藤没有回答。他只是喃喃自语:
“挽歌……这是时代的挽歌……”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马扎克工厂当学徒,老师傅用锉刀手工修配导轨精度达到微米级。
那种自豪感,那种匠人精神,支撑了日本制造几十年。
可现在,在一个叫算力的东西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什么匠人精神?
什么百年传承?
启航用一道道冰冷的数据流,就把他们几代人积累的经验和汗水,碾得粉碎。
他忽然想起韩栋那平静可怕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待历史遗物的漠然。
是的,在对方眼里,马扎克已经是历史遗物了。
“噗通”一声,佐藤脚下一软,竟直接跪倒在了柏油路上。
“佐藤先生!”
……
穆勒没有管身后跪倒的日本人。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奔驰车旁,粗暴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对司机吼道:
“回酒店!”
车子驶出启航工业园,穆勒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但手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瀑布般滚动的二进制代码,和那首用机床奏响的《歌唱祖国》。
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钻入了他的心脏。
他不是害怕启航的技术有多先进,而是害怕韩栋这个人。
这个人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他用最野蛮的方式展示肌肉,又用最精明的手段定义规则。
他既是一个技术狂人,又是一个商业恶魔。
“云制造”。
穆勒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他猛地睁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部笨重的摩托罗拉大哥大,直接拨通了德国总部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几乎是用吼的。
“听着!立刻召开最高级别的董事会!马上!我不管现在是凌晨几点!”
“我们的市场即将清零!我再说一遍,清零!”
“对手不是推出了新产品,他是要改变整个行业!他要杀了我们所有人!”
挂断电话,穆勒颓然地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即将席卷全球的机床行业。
而他是第一个看到海啸来临的人。
……
晚上九点。
送走了所有宾客,精密加工中心终于恢复了安静。
陆先进和周望海带着一群工程师,正围着那台天工二号,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脸上挂着自豪的笑容。
“老陆,今天太过瘾了!你是没看到佐藤那张脸,看着就解气!”
周望海兴奋地拍着机床外壳。
“何止是佐藤,那个德国佬穆勒,走的时候腿都软了!”
“韩总那招太绝了!用机床唱歌,我当时听得头皮都麻了!”
陆先进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给每个人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都别高兴得太早。”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韩栋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回了平时的便装。
喧闹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韩总。”
韩栋走到众人面前,环视一圈。
“从明天开始,天工二号项目组下面成立一个新的项目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成立天工系列量产保障组。”韩栋看向陆先进。
“老陆,你亲自带队。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建成一条年产两百台天工二号的柔性生产线。
所有的零件,必须全部实现国产化。”
“各位,今天只是把德国人和日本人打痛了。
但他们不会死,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反扑。
贸易诉讼,技术限制,甚至工业间谍。”
“启航没有时间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