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零下二十四度。
寒风裹着雪沫子,拍打在略显单薄的窗户上。
春城光机所实验大楼四层,灯火通明。
73岁的王大珩院士,穿着一件袖口磨得起毛边的深蓝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厚重的老花镜,整个人几乎贴在冰冷的金属操作台上。
他面前是一台庞然大物,西门子EM902透射电子显微镜。
这是国家花了整整一百二十万外汇券,从西德请回来的镇厂之宝。
为了它,光机所咬牙停了三个常规项目,全所上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就指望它能分析出那几块新型红外材料的晶体结构。
可现在,这宝贝成了大爷。
“这不可能……理论参数没问题,怎么一上高倍就发虚?”
王大珩直起身,揉了揉酸胀的后腰,手里捏着一张刚出的显微照片。
照片上,本该清晰锐利的晶格条纹,糊成了一团灰蒙蒙的雾。
旁边的小李困得脑袋直点地,手里还攥着一本德文说明书。
他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赶紧擦了把嘴角:
“王老,要不……咱们联系西门子售后来看看?”
“看来?”
王大珩把照片往桌上一拍,满是火气的说道:
“请一次德国工程师要五千美金!这还不算差旅费和食宿费!
咱们一年的经费才多少?能经得起几次折腾?”
小李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三个月了。
这台机器就像中了邪,低倍扫描一切正常,一旦放大倍率超过40万倍,球差系数就直线飙升。
为了找毛病,王大珩带着团队把光路校准了几百遍,连实验室的地板震动都重新做了隔绝,问题依旧。
“再试一次。”
王大珩咬着牙,重新把眼睛凑到目镜前:
“我就不信,咱们玩不转洋机器。”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这个深夜显得格外突兀。
小李吓得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了。
王大珩皱眉,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夜里十一点十分。
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接。”
王大珩没抬头,继续调整聚光镜旋钮。
小李抓起听筒,还没说话,脸色就变了变,捂着话筒小声说:
“王老,找您的。说是……滨江启航的韩栋。”
“不认识。”
王大珩手底下动作没停:
“挂了。就说我在忙。”
这时候别说韩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他把这组参数测完。
小李刚要挂断,听筒里传出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王大珩的耳朵。
“EM902的球差不在极靴,在第三级聚光镜的非球面加工精度上。”
王大珩放在旋钮上的手,猛地僵住。
他猛地转头,盯着小李手里的听筒,那眼神把小李吓得一哆嗦。
“把电话给我。”
王大珩一把抓过听筒,动作快得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你是谁?”
电话那头,声音年轻,沉稳笃定的说道。
“王老您好,深夜打扰,我是韩栋。”
韩栋坐在启航那间挂着世界地图的办公室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语气轻松。
“您现在是不是在调那台西门子?
如果我没猜错,放大倍率一过40万,图像边缘就会出现慧差拖尾,怎么调光阑都没用,对吧?”
王大珩一怔。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张废片。
全中。
这不可能是蒙的。
这台机器的故障情况是绝密,除了实验室这几个人,没人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大珩沉声问道,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露出了顶级专家的警觉。
“帮您省那五千美金的德国专家费。”
韩栋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
“王老,这批EM902出厂的时候,西门子的品控为了赶工期,在第三级聚光镜的抛光工艺上用了代用磨料。
导致镜片边缘曲率出现了微米级的多项式像差。”
“这不是设计问题,是硬伤。”
“您在那儿调光路,调到明年也调不好。”
王大珩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多项式像差……
他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光路模型。
如果是镜片边缘曲率的问题,确实会在高倍率下产生无法消除的球差,而且特征正是边缘拖尾!
“有办法修吗?”
王大珩脱口而出,完全忘了他还在怀疑对方的身份。
这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对真理的本能追问。
“有。”
韩栋笑了笑:
“不用换镜片,我有那组镜片的原始曲率误差数据。
您只要在控制系统里输入一组反向补偿参数,利用磁透镜的偏转来抵消这个像差,问题就能解决。”
“参数是多少?”王大珩急切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王老,咱们做个交易吧。”
王大珩一愣,随即苦笑。
他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是那个在中关村搞出大动静的韩栋?”
王大珩终于把这个名字和最近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人对上了号。
“是我。”
“你想要什么?如果要买光机所的设备,免谈。”
王大珩语气硬了起来。
“设备我有,比您的还好。”
韩栋的话差点把老爷子噎个跟头。
“我缺人。”
韩栋没再兜圈子,坦然的说道:
“我要借您五十个研究生。光学工程、精密仪器、自动化控制专业的,最好的苗子,借我用两年。”
“五十个?!”
王大珩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当我是人贩子?光机所一共才多少研究生?你这一开口就要挖我半个家底?”
“是借,不是挖。”韩栋纠正道。
“两年后连人带成果还给您。
而且,这期间他们的工资、奖金、科研经费,启航全包,标准是所里的三倍。”
王大珩沉默了。
三倍工资。
现在的光机所,研究生一个月的津贴才几十块钱,很多好苗子为了生计都想着出国或者当家教老师。
如果韩栋真能给这么高待遇,对学生来说,是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