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奇怪的是,被她吼的工程师们一个个跑得飞快,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带着一种快感。
因为他们发现,只要按林淑仪说的做,那些困扰他们许久的参数bug,真的就像冰雪消融般解开了。
另一边,顾文昌带着几个老伙计,围在一台显微镜前。
虽然不懂怎么操作那些复杂的SGI工作站,但他们手里有几十年的数据积累。
“小张,你过来。”顾文昌招呼一个年轻的程序员。
“把这个氧化镧的折射率曲线输进去,这可是我65年在苏联实验室测出来的原始数据,书上查不到的。”
年轻程序员依言输入,屏幕上的模拟曲线瞬间变得平滑无比。
“神了!顾老,您这脑子就是数据库啊!”
而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倪光楠已经脱掉了那件碍事的联响夹克,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汇编代码。
他没有像林淑仪那样大吼大叫,只是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他的十指修长有力,敲击声有着独特的韵律,像是在弹奏一首激昂的钢琴曲。
他在重写底层驱动。
为了配合韩栋的光刻机控制系统,通用的UNIX系统内核太臃肿,实时性不够。
他要把它拆了,把那些没用的打印机驱动、网络协议统统砍掉,只保留最核心的进程调度和内存管理。
这是他在联响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
现在,他杀疯了。
韩栋站在二楼的玻璃幕墙后,俯瞰着这一切。
这一幕,比任何风景都让他着迷。
这是华夏半导体产业最原始的生命力。
在被压抑了数十年后,终于在这个地下室里喷薄而出。
“咚咚。”
刘卫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报表,脸色有些难看。
“韩总。”
“说。”
“后勤那边有点顶不住了。”刘卫东苦笑。
“林博士那边刚才又要了二十组高纯氦气,还要订购一套全新的离子注入机配件。
倪总工那边列了个单子,要买一百多本关于编译器原理的原版书,还要给每个程序员配人体工学椅……”
“买。”韩栋只有一个字。
“不是钱的问题。”刘卫东走到韩栋身边,压低声音。
“是人。林博士刚才跟我发火了,说她只有一双手,就算把键盘敲烂了,也写不完光刻机的所有光学算法。
倪总工那边也缺人,搞操作系统那是人海战术,光靠那几个从联响带过来的预研人员,累死也干不完。”
韩栋转过身,看着刘卫东。
确实,这才是最大的瓶颈。
设备可以买,资料可以偷,甚至算法他可以自己写。
但将这些算法转化为成千上万行代码,转化为一个个具体的工程图纸,需要大量受过专业训练的工程师。
现在的启航,核心大脑有了,但缺手脚。
“林淑仪要多少人?”韩栋问。
“她说至少三十个懂光学的,还要懂编程的复合型人才。”刘卫东擦了擦汗。
“这种人在国内比大熊猫还少。”
“倪光楠呢?”
“他说多多益善,只要懂汇编语言的,来多少要多少。”
韩栋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八十年代末,懂光学又懂编程的……”他喃喃自语。
这个年代,大学扩招还没开始,计算机专业还是个稀罕物。
大部分人才都集中在科学院、高校和几个重点军工所里。
挖人?
常规手段肯定来不及。
那些单位都有编制,想把人弄出来,审批流程能走到明年。
韩栋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张巨大的华夏地图上,视线在几个红点上停留。
春城光机所、尚海光机所、西电、成电……
“老刘。”韩栋突然开口。
“在。”
“通知财务,准备五百万现金。”
刘卫东一愣:“现金?”
“对,另外通知钱峰,就说我要用专机。”
“去哪?”
“长春。”
韩栋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吉林的位置。
“既然林淑仪嫌人少,那我就给她搬一座兵工厂回来。”
刘卫东咽了口唾沫:
“韩总,长春光机所可是那里的宝贝疙瘩,您这是要……”
“借调。”韩栋纠正道。
“国家重点项目之间的技术支援,怎么能叫挖墙脚呢?”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韩栋。”
“帮我联系长春光机所的王大珩老先生。
就说,我有办法解决他们那台电子显微镜的球差问题,作为交换,我借他五十个研究生。”
“期限?
没有期限。”
挂断电话,韩栋看了一眼楼下忙碌的林淑仪。
你要人,我给你。
但必须要拿出成果。
“去安排吧。”韩栋挥挥手。
“告诉林淑仪和倪光楠,一周之内,我会给他们带回一支加强连。
但在人到之前,就算是咬碎了牙,也得给我顶住。”
刘卫东领命而去。
韩栋重新看向楼下。
SGI工作站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红绿交织的光芒映照在每个人脸上。
这不仅仅是光,这是燎原的火种。
而在遥远的燕京,那个被铁皮围挡圈起来的工地上,数十台挖掘机正在日夜不停地向下挖掘。
地基已经挖到了十米深。
有人说那是为了防震。
只有韩栋知道,那是为了埋葬旧时代的软弱,筑起新时代的脊梁。
“五十个人……”韩栋自嘲地笑了笑。
“恐怕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早已泛黄的通讯录,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位于美国的电话号码。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一枚足以炸翻整个硅谷的深水炸弹。
但现在,还不是引爆的时候。
先让这里的风,吹得更猛烈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