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白炽灯泡散发着苍白的光。
韩栋坐在地上,面前摊开着几十本泛黄的档案资料。
陈卫国和刘明远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多年的阴霾,这一刻似乎逐渐消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库房里极为安静,没有人去打扰韩栋,老陈和钱峰等人在门口抽着烟闲聊着。
韩栋的阅读速度极快,手指划过一行行文字,目光几乎没有停留。
但每一个关键的数据,每一个异常的记录,都被他精准地捕捉、记忆、分析。
陈卫国和刘明远从最初的站立等待,到后来也找了两个木箱子坐下。
他们看着韩栋,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锐利,仿佛任何复杂的问题在他面前,都能被轻易地分解、看透。
两个小时后。
韩栋合上了最后一本《GCA4800DSW设备拆解报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不急不缓。
陈卫国和刘明远立刻站了起来,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怎么样,韩总?看出什么来了吗?”
刘明远略带急切的问道。
韩栋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那台庞大的光刻机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机壳。
“陈厂长,刘总工。”
他转过身,对两人肯定的说道。
“这台机器,我买了。”
什么?
陈卫国和刘明远两个人,瞬间石化在原地。
他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买?
买这堆废铁?
买这个全厂上下提都不愿提的耻辱?
“韩总……您,您没开玩笑吧?”
陈卫国的嘴唇哆嗦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钱峰也愣住了,他虽然对韩栋无条件信任,但花钱买一堆已经证实被骗了的工业垃圾,这操作他也完全看不懂。
韩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从不开这种玩笑。”
他指着那台机器,又重复了一遍说道:
“八十万美金,我出。
这台机器,我要带走。”
轰!
陈卫国的大脑一片空白。
八十万美金!
这个数字轰击在他的心上。
当年,就是这个数字,把他们整个厂的脊梁都快压断了。
现在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就要再拿出八十万美金,买走这个苦主?
“不不不!韩总,使不得!这绝对使不得!”
陈卫国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
“这东西就是一堆废铁!
您要是真想要,我们厂借给您,拉走就是了,怎么能再让您花钱?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沪市元件五厂的脸往哪儿搁。
我们成了什么人了?
浪费了国家的资金,再把垃圾卖给您?”
他的情绪很激动,这触及到了他作为老一辈工业人的底线和尊严。
刘明远也急了:
“是啊韩总!这东西的核心都坏了,根本没有修复的价值!您要它干什么啊?”
韩栋平静地看着他们,等他们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
“谁说它没有价值?”
他走到那台被拆开的机器旁,手指点向机器内部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
“我刚才看完了你们所有的拆机报告和测试记录。
你们当年做得很细致,有一段话,不知道两位还有没有印象。”
韩栋的目光扫过刘明远。
“光学系统虽被替换,但机械传动系统、真空系统、控制系统,经反复测试,均为原厂部件,性能完好。”
刘明远身体一震。
他当然记得这句话!
这是他当年亲手写进报告里的。
当时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惋惜。
“是……是有这么一句。”刘明远喃喃道。
韩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台GCA4800DSW的步进电机,是尼康联合德国厂商定制的,重复定位精度可以达到0.1微米。
它的真空吸盘,能保证六英寸晶圆在高速移动中形变不超过50纳米。
激光干涉仪测距系统,在当时领先全世界至少五年。”
“这些,才是这台机器真正的精华所在!”
“尼康的人,自大又愚蠢。
他们以为光刻机的核心只是镜头,所以只换掉了光学系统。
但他们哪里知道,一台顶尖光刻机,是光学、精密机械、自动化控制、材料科学的集大成者。
而所有这一切,需要多个国家联合提供元件才能完整制造出这台机器。”
“他们给我们留下了全世界最顶级的机械传动平台和控制系统,只拿走了一组他们以为华夏永远造不出来的镜头。”
韩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道闪电,劈在陈卫国和刘明远的脑海里。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台机器。
过去他们只看到被替换的镜头,看到那份耻辱。
可今天,被韩栋这么一点,他们仿佛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台机器的内在!
原来……原来这堆废铁里面,还藏着这么多宝贝?
刘明远作为一个顶尖的技术人员,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韩总,您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台机器……可以修复?”
此话一出,连同陈卫国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栋身上。
修复光刻机?
这怎么可能!
如果光刻机那么好修复,他们当年何至于被一个镜头难住!
何至于让这台机器在这里吃灰近十年!
韩栋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回避和犹豫。
他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是。”
一个字,掷地有声。
整个库房,瞬间寂静。
陈卫国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着韩栋,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
那两个一直沉默着的老技工,手里的扳手都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修复光刻机!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说要修复光刻机!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的问题了。
这简直是……疯了!
“韩……韩总!”
刘明远结结巴巴地问。
“可光学镜头怎么办?那才是最关键的啊!
我们没有蔡司的镜片,没有萤石,更没有他们的镀膜技术……”
这是最核心的难题,也是当年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韩栋笑了。
“谁说一定要用蔡司的镜头?”
他走到那组被拆下来的假镜头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
“尼康能做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做?”
“没有萤石,我们就自己造,没有镀膜机,就自己设计。
没有超精密抛光设备,就自己研发。”
“这台机器,就是最好的的试验平台,它的机械系统和控制系统是现成的,我们只需要专注于攻克光学系统。”
“这等于把一道最难的奥数题,直接砍掉了一半的解题步骤。
你们告诉我,这样的机会,值不值八十万美金?”
韩栋的声音在库房中回荡。
陈卫国和刘明远彻底被镇住了。
他们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在他们眼里,这台机器是耻辱,是伤疤。
而在韩栋眼里,它却是垫脚石,是敲门砖,是通往自主研发道路上最宝贵的一个台阶!
这种思维上的降维打击,让陈卫国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天外有天。
他看着韩栋,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自信和魄力。
那种自信,不是盲目的自大,而是建立在绝对的技术实力和深远布局之上的强大掌控力。
“咕咚。”
刘明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要冒火。
他走上前,几乎是用一种膜拜的语气问道:
“韩总,您真的有把握……设计出能匹配这台机器的光学系统?”
韩栋转头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刘总工,你知道世界上第一台步进式光刻机,是谁发明的吗?”
刘明明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是……美国的GCA公司?”
“没错。”韩栋点头。
“但你知道GCA公司的创始人,在成立公司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这个问题,彻底问住了刘明远。
韩栋自问自答。
“他是个天文学家,之前的工作,是设计望远镜镜头。”
“光刻机的镜头,和天文望远镜的镜头,在光学原理上,是相通的。
我们华夏,有春城光机所,有秦淮天文仪器厂,有全国最好的光学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