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专机的机舱内,韩栋靠在椅背上,反复翻阅着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
档案的标题是《关于沪市元件五厂引进设备GCA4800DSW重大事故调查报告》。
落款时间,1982年冬。
他的手指,在那串型号代码上轻轻划过。
尼康,GCA4800DSW型步进式光刻机。
报告内容枯燥冰冷,用大量的篇幅描述了设备到厂后,长达三个月的调试过程,以及最终高到离谱的废品率。
结论只有短短一行字:
核心光学组件与原厂标准严重不符,疑似被更换。
钱峰坐在对面,看着沉默的韩栋,没有出声打扰。
他知道,这份薄薄的报告背后,是一个工厂甚至是一个产业,在当年流过的血和泪。
从燕京到沪市,两个多小时的航程,韩栋几乎没动过。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推演着尼康当年可能做手脚的每一种方式。
更换镜头只是最粗暴的一种。
镜头的镀膜,镜片的曲率,光路的校准……
任何一个微米级的改动,都足以让一台顶尖的精密设备,变成一堆昂贵的废铁。
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技术调研。
而是一次跨越时空的解剖。
要把当年那个躺在手术台上,被捅了致命一刀的受害者重新抬出来,找到伤口,看清凶器,弄明白对方下刀的手法。
……
沪市虹桥机场。
一架银白色的图154降落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后才缓缓停稳。
舷梯放下。
韩栋和钱峰一前一后走下飞机。
停机坪不远处,两个男人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皱纹,却像是被风霜刻上去的。
他就是沪市元件五厂的厂长,陈卫国。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要年轻一些的知识分子,神情间带着一丝激动和局促。
沪市元件五厂的总工程师,刘明远。
陈卫国看到韩栋那张极为年轻的脸,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接到上级通知时必须服从的敬畏,也有一丝对年轻人能否担此重任的怀疑。
这种复杂的情绪,在他伸出手时,化作了一句客套而疏远的话。
“韩总,一路辛苦。”
韩栋握住那只粗糙的手,能感觉到掌心厚厚的老茧。
“陈厂长。”
旁边的刘明远却显得激动得多,他一步上前,紧紧握住韩栋的另一只手,用了不小的力气。
“韩总!您可算是来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急切。
简单的寒暄后,一行人上了一辆黑色的沪牌轿车。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机场。
车厢里有些沉闷。
陈卫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沉默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陈卫国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头来,把憋在心头的话说了出来。
“韩总,既然您是为那台机器来的,有些丑事,我这个做厂长的,还是要跟您交个底。”
韩栋看向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八二年。”
陈卫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上海牌香烟,抽出一根,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
“我们厂,当时在全国的半导体行业里,也算是能排得上号的。
厂里上下都憋着一股劲,想搞出咱们自己的大规模集成电路。”
“可设备不行,光刻机不行,精度上不去,良品率就跟抽奖一样。”
“后来托了门路,联系上一个港岛的中间商。
说是能从樱花国,弄到一台二手的尼康步进式光刻机,就是那台GCA4800DSW。”
陈卫国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那根香烟。
“八十万美金!”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韩总,您可能对这个数字没概念。
八十年代初的八十万美金,那是我们全厂四千多号职工,不吃不喝攒三年的奖金,是从牙缝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外汇额度!”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只要这台机器到了,我们就能翻身了!就能挺直腰杆了!”
车厢里的气氛,凝重了许多。
钱峰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设备从港岛转运,一路提心吊胆,到了沪市码头,我们用最好的车,最平的路,把它请回了厂里。
专门给它建了恒温恒湿的超净车间……”
陈卫国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也红了。
“结果呢?”
“试机!调试!整整三个月!
请了科学院的专家,请了高校的教授,没日没夜地守着。
可那良品率,死活上不去!出来的片子,全是废品!”
“最后刘总工他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下了狠心把机器给拆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前排,脊背挺得笔直的刘明远。
“拆开一看,我们都傻了。”
“那个最核心的光学镜头,那个决定着所有精度的玩意儿,根本就不是尼康原厂的!它被人给换掉了!”
“我们拿着拆下来的镜头去找那个港岛的中间商,人早就跑没影了。
我们发函给尼康,你猜人家怎么回?”
陈卫国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和屈辱。
“人家说二手设备,概不负责。交易是你们和中间商的事,与尼康公司无关。”
“八十万美金……”
啪!
一声闷响。
陈卫国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那根一直没点的香烟,被直接拍成了两截。
“就这么打了水漂!”
“那一年我们厂,年都没过好。好多老师傅,年夜饭的桌上,一口酒,一口泪。”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哽咽,扭过头去看着窗外,肩膀微微耸动。
车厢里,众人都沉默了。
韩栋始终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手指在车座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节奏不快不慢。
车子在颠簸中,驶入一片略显陈旧的厂区,与沪上的繁华划分开来。
墙上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红色标语,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
轿车在主办公楼前停下。
陈卫国调整了一下情绪,推开车门。
下车时,又恢复了那个沉稳的厂长模样。
他指着不远处一栋灰色墙体的独立库房,对刚刚下车的韩栋说。
“韩总,那台机器,就锁在里头。”
“这么多年,它一直是我们厂的耻辱。
除了定期检修,谁也不愿意靠近那地方。”
韩栋的目光,落在那个库房紧闭的铁门上。
门上一把硕大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
“带我去看看。”
陈卫国看了他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总工,你去拿钥匙。”
刘明远应了一声,快步跑向办公楼。
陈卫国领着韩栋和钱峰,朝着那个尘封了多年的库房走去。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气氛就越是浓重。
那扇铁门,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那里。
门后藏着一个时代,一代工业人最惨痛的伤疤。
刘明远很快拿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跑了回来。
他走到门前,找出最大的一把,插进锁孔。
“咔哒。”
转动钥匙的声音,在周围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锁芯微微生锈,刘明远费了很大的劲,才将那把大锁打开。
他退后一步,和陈卫国一起,一人一边,抓住了铁门上的把手。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扬起一片尘埃。
一道光,照进了黑暗的库房。
也照亮了,静静停放在库房正中央的那个白色巨物。
那是一台银灰色的机器,机身线条在八十年代的工业审美中,显得格外流畅精密。
尽管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拥有的高傲姿态。
尼康,GCA4800DSW型步进式光刻机。
一个时代的梦想,也是一个时代的伤疤。
韩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库房里的混合着尘埃和金属氧化的味道,沉闷压抑。
陈卫国和刘明远站在铁门两旁,表情复杂。
他们看着那台机器,就像看着一个既羞耻又无法割舍的过去。
“韩总,就是它。”
陈卫国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压抑多年的情绪。
韩栋没有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钱峰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台传说中的设备。
韩栋绕着这台庞大的机器走了一圈。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这台机器比他想象中要大,几乎占据了这间库房三分之一的空间。
各种管道、线路、机械臂,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