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缺的从来不是理论，不是人才，而是一个敢于整合资源，敢于拍板试错的平台，和一个清晰明确的技术路线图。”
“现在，平台有了。”
韩栋的手，重重地拍在GCA4800DSW的机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线图，在我脑子里。”
这一刻，陈卫国和刘明远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中翻江倒海。
他们终于明白，上级为什么会派这样一位年轻人来。
他要做的，根本不是来追溯历史，追查旧案。
他是来创造历史的！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心中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走到韩栋面前，郑重地鞠了一躬。
“韩总，钱我们不能收。
这台机器，是我们厂欠国家的，欠华夏半导体产业的。
今天，我们就把它交给您！”
“我只有一个请求。”
陈卫国抬起头，双眼通红。
“如果您真的能让它重新转起来，请您一定要让我们厂里的人亲眼看一看！”
他身后，刘明远和那两位老技工，也齐刷刷地向韩栋鞠躬。
他们不是在拜一个年轻人。
而是在拜一个希望，一个他们曾以为已经彻底破灭的，关于华夏芯片的希望。
韩栋看着他们，没有去扶。
他知道，这一躬，他受得起。
“钱，必须给。一码归一码。”
韩栋不容置疑的说道。
“而且，我不仅要买下这台机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明远和那两位老技工。
“我还要你们的人。”
“刘总工，还有当年参与过这台设备拆解和测试的所有技术人员，希望能带着这台机器，跟我一起走。
去燕京，去一个全新的地方，从零开始，把我们自己的光刻机，造出来！”
陈卫国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年轻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紧紧握住了韩栋的手，手上的力道很大，青筋毕露。
“韩总，谢谢！”
一句话，饱含了十年屈辱、不甘和此刻重燃的希望。
钱峰站在一旁，默默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
“沪市元件五厂，GCA4800DSW型步进式光刻机，整机及附属档案，连同刘明远等核心技术人员，整体移交启航。”
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几行字，背后是一个承诺。
一次技术主权的回归。
当天下午，元件五厂最大的会议室。
这里没有欢迎横幅，也没有客套的茶水。
除了陈卫国和刘明远，还有七八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镜片的老技术员。
他们都是当年参与光刻机调试和拆解的核心骨干。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白开水，但没人去碰。
会议室的气氛有些沉闷，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他们敬佩韩栋的气魄，但对于修复光刻机这件事，技术人员骨子里的思维让他们充满了怀疑。
韩栋没有说任何开场白。
他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光学系统结构图。
从光源、聚光镜、光束整形，到掩膜版、物镜组、聚焦系统……
每一个部件，每一片镜片的位置、曲率，都被他精准地绘制出来。
仅仅五分钟，一幅比原厂说明书还要详尽、还要直观的光刻机核心光学路径图，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在座的都是内行，他们一眼就看出了这幅图的含金量。
这不只是照本宣科，其中几个关键光路的标注方式，明显融入了深刻的理解和优化思路。
“尼康替换的，是这部分。”
韩栋用笔圈出了由十几片镜片组成的复杂物镜组。
“他们用普通K9光学玻璃，替换了原厂的萤石和超低色散玻璃。
从外形、重量、镀膜颜色上做到了以假乱真。
但材料的折射率、色散系数完全不同，这导致了两个致命问题。”
“第一，焦平面不稳。
在步进移动过程中，哪怕有0.1微米的振动，也会导致焦点漂移，曝光出来的线条自然是模糊的。”
“第二，球差和色差无法校正。
不同波长的光经过透镜后无法汇聚到同一点，尤其是在紫外光源下，这个问题会被无限放大。
所以你们的良品率，永远不可能提上来。”
韩栋的讲解，清晰冷静，直指核心。
刘明远和几个老技术员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这些话精准地划开了他们当年百思不得其解的伤口，露出了里面腐烂的病灶。
他们当年也怀疑过这些问题，但苦于没有原厂数据对比，更没有能力去验证镜片材质，只能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怀疑。
“韩总，您说的都对。”
一个坐在角落，名叫孙正平的老技术员扶了扶眼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是厂里光学技术最好的人，当年为了这台机器，熬瞎了一只眼睛。
“可问题是，我们没有萤石，更造不出蔡司那种级别的超低色散玻璃。
没有好的镜片材料，一切都是空谈。
国产最好的光学玻璃，纯度和均匀性，根本达不到光刻机物镜的要求。”
他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也是最绝望的一点。
就像你想做一桌满汉全席，却发现手里只有一把快要生锈的菜刀和几颗烂白菜。
会议室的气氛，再次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栋身上，看他如何回答这个终极难题。
韩栋却显得很平静。
他转过身，看着孙正平，反问了一句。
“孙工，你知道全世界最好的光学玻璃，除了德国和樱花国，还有一个地方能造出来吗？”
孙正平一愣，下意识摇头。
韩栋笑了。
“在我们华夏，有一个地方叫白云鄂博。”
白云鄂博？
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这是一个地名，跟光学玻璃有什么关系？
“那里有全世界储量最大的稀土矿。
而在稀土元素中，有一种叫镧，还有一种叫铈。”
韩栋的话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高纯度的氧化镧，是制造高折射率、低色散光学玻璃的最核心添加剂。
我称之为镧系光学玻璃。
它的性能，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越了萤石。”
“高纯度的氧化铈，是目前全世界最好的光学玻璃澄清剂和抛光粉原料。
可以极大地提升玻璃的纯净度和透光率。”
“现在，启航工业在白云鄂博，已经建成了全国第一条工业级的稀土提纯生产线。
可以稳定量产纯度达到99.99%以上的氧化镧和氧化铈。”
轰！
如果说之前韩栋画出的结构图是技术上的震撼，那么现在这番话，就是资源和底气上的降维打击！
刘明远猛地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韩总，您的意思是……启航可以自己造出顶级的镜片材料？”
“不是可以。”
韩栋看着他，纠正道。
“是一定能。”
“现在的国产光学玻璃不行，不代表将来不行。
别人能走通的路，我们没有理由走不通。”
“启航有材料，有资金，有超精密加工设备。
你们有几十年积累的光学设计和研磨经验。
我们把这些组合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完全自主可控的技术路线。”
孙正平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韩栋，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这辈子都在和玻璃打交道，太清楚镧系玻璃对光学工业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在国外文献里才能看到的东西，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材料！
而现在，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这种材料竟然可以完全生产出来！
这种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半年后，我需要你们跟我去燕京。”
韩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启航要成立一个半导体中心，里面有全新的光学实验室。
目标只有一个，为这台设备，造出一套全新的，性能超越原厂的物镜系统。”
“这台机器，它的机械平台和控制系统，就是最好的试验台。
我们不需要从零开始摸索，只需要站在尼康和蔡司的肩膀上。”
“以后，不仅要造光刻机镜头，还要造望远镜镜头，造显微镜镜头，造相机镜头。”
“德国人能做的，樱花国人能做的，我们华夏，凭什么不能做！”
韩栋的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孙正平霍然起身，通红的眼睛看着韩栋。
“韩总！说得好！我跟你干了！”
“这辈子能亲手磨出一片属于咱们自己的光刻机镜头，我死也值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算我一个！他娘的，憋了十年了！今天总算能喘口顺气了！”
“韩总，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这把老骨头就交给您了！”
“去燕京！必须去！”
一个个老技术员，像是压抑了多年的火山，在这一刻集体爆发。
他们激动地站起来，苍老的面庞上，满是决绝和狂热。
陈卫国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韩栋成功了。
他不仅买走了一台机器，更点燃了这群华夏第一代半导体人的心火！
这团火，一旦烧起来，就能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