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工程队进场,准备实施改造方案。
另外,把新的立柱图纸发给滨江制造中心,今晚就开始下料。”
随着张勇的命令,车间大门轰然打开。
早已等候在外面的几辆重型卡车和吊车,带着轰鸣声开了进来。
卡车上装载的,不是普通的工具,而是激光切割机、液压拆解臂,以及一个个印着启航工业的精密组件箱。
宋光耀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群年轻人像做手术一样,熟练地切开他守护了二十年的机器。
火花飞溅中,旧时代的铁锈纷纷剥落。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属于他的靠耳朵听声音、靠手摸温度的旧工业时代。
在今天,在这个下午,彻底结束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看不懂,但却让他不得不迎合的新时代。
……
昭海重工,二号焊装车间。
空气里充斥着一股焦糊味和乙炔的臭味。
电焊的弧光在各个工位上此起彼伏,滋啦的电流声像是无数只知了在嘶鸣。
八级焊工老耿把手里的面罩往工作台上一摔,铁质的面罩砸在钢板上,哐当一声巨响。
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年轻徒弟吓得手一抖,焊条直接粘在了工件上,红彤彤的很是刺眼。
“拆!都他娘的拆!”
老耿指着那排他用了十几年的交流电焊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飞出老远。
“这可是当年市里特批下来的好东西,苏联专家的设计!皮实,耐造!
那个什么启航的人,懂不懂什么叫焊缝?懂不懂什么叫鱼鳞纹?”
魏建民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他刚从钢厂那边受了一肚子气回来,这边老耿又开始闹妖。
“耿叔,这是启航技术升级的要求。”魏建民耐着性子解释,顺手递过去一根烟。
“不换设备,咱们过不了C级认证,明年的订单就全完了。”
老耿一把推开烟:“魏厂长,你别被外人忽悠了!
啥C级B级,我老耿干了三十年焊工,手里的活儿就是标准!
你把那个姓韩的叫来,让他看看我的手艺!”
正说着,车间大门被人推开。
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衣服上绣着“启航工业”的字样。
领头的是钱理,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手提箱。
钱理暂时被任命为启航派驻昭海重工的焊接工艺组组长。
钱理身后,几个工人推着几台小巧的设备进来。
那设备只有普通电焊机三分之一大小,外壳是哑光的黑色复合材料,连根外露的线头都看不见,看着像个大号的收音机。
“这就是你们说的新焊机?”老耿斜着眼,冷笑一声。
“这就一玩具!能烧多粗的焊条?能透多厚的板子?别一会儿电流一大,直接冒烟了!”
钱理没理会老耿的嘲讽,指挥工人把设备放到指定的工位上,插上电源。
没有任何噪音,没有变压器那种沉闷的嗡嗡声,这台机器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魏厂长。”钱理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
“根据《改造方案》第四章第三节,从今天起,二号车间全面停用老式交流焊机。
所有在岗焊工,必须通过烛龙焊机的操作考核,才能上岗。”
“放屁!”老耿炸了。
他一把抓起自己工位上的一块钢板,那是他刚焊完的样件。
“考核?我老耿是八级焊工,省劳模!你考我?你看看这焊缝!”
老耿把钢板举到钱理面前。
“平焊单面焊双面成型,探伤一级!你那玩具有这本事?”
那焊缝确实漂亮,鱼鳞纹细密均匀,高度一致,泛着金属的蓝光,是教科书级别的老手艺。
钱理扫了一眼那块钢板,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探头在老耿的焊缝上扫了一下。
“滴。”
仪器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数据。
“晶间腐蚀倾向高,热影响区宽度十二毫米,晶粒粗大。”
钱理念着屏幕上的数据。
“按照启航C级标准,这是残次品。”
“你放屁!”老耿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拿个破表乱测什么!这叫废品?这在全省都是免检产品!”
钱理放下仪器,抬头看着老耿:
“经验不代表数据。老式交流焊热输入量太大,虽然焊缝好看,但母材的金属晶格已经被破坏了。
这种工件用到高压环境下,三个月就会出现应力腐蚀开裂。”
“我不信!”老耿把手套一摔。
“有本事你焊一个!你要是能比我强,老子把这焊机吃了!”
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钱理。
魏建民想打圆场,却被钱理抬手制止。
“吃焊机不卫生,也没必要。”
钱理走到那台黑色的烛龙精简版焊机前,拿起那把造型奇特的焊枪。
焊枪很轻,枪头不是传统的紫铜,而是一种半透明的陶瓷材料。
“我只演示一遍。”
钱理戴上特制的变光面罩,声音从面罩后传出来,有些发闷。
他随手拿起两块废弃的边角料,厚度大概在十毫米左右的Q345钢板,简单对齐,连坡口都没开。
老耿冷笑:“不开坡口?开什么玩笑!”
下一秒,钱理扣动了开关。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也没有火星四溅的场面。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声,就像是拉链拉上的声音。
一道幽蓝色的电弧在焊枪尖端亮起。
这电弧极其稳定,像是一根凝固的蓝色针尖,死死钉在钢板的接缝处。
钱理的手很稳,但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老耿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速度至少是手工电弧焊的三倍!这么快的速度,铁水能铺开?能熔合?
五秒钟。
只用了五秒钟,一道二十厘米长的焊缝完成。
钱理松开开关,电弧瞬间熄灭。
没有烟尘,没有飞溅的焊渣。
两块钢板已经连为一体。
老耿几步冲上去。
焊缝平整得像是一条银线,没有鱼鳞纹,因为它根本不需要鱼鳞纹来掩盖接头的停顿。
表面光滑如镜,连一丝咬边的痕迹都没有。
“这……”老耿伸手去摸焊缝背面。
背面微微隆起一道均匀的加强高,那是完美透焊的标志。
“测一下。”钱理把检测仪递给老耿。
老耿颤抖着手,把探头按在焊缝上。
“滴。”
屏幕全绿。
“热影响区宽度……一点五毫米?”老耿的声音在发抖。
一点五毫米。
这是什么概念?
传统焊接,热影响区起码在一公分以上。
热影响区越宽,钢板受热变形就越大,性能下降就越严重。
一点五毫米,意味着这把焊枪把几千度的高温,精准地锁死在了那根针尖大小的范围内,旁边的钢板甚至连漆皮都没烤焦!
“这是烛龙焊机的简化版。”钱理摘下面罩,语气依然平静。
“内置了微秒级脉冲控制系统,每秒钟调整电流波形八千次。”
“八千次……”老耿喃喃自语。
他看着自己那台傻大黑粗的交流焊机,又看了看那台黑色的小盒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练了三十年的手稳、眼准,练了三十年的火候控制。
在那个每秒八千次的焊机面前,像是个笑话。
哪怕他手再稳,能稳得过微秒级的电流修正?
哪怕他眼再毒,能毒得过实时反馈的熔池传感器?
“耿师傅。”钱理看着失魂落魄的老耿。
“技术在进步。启航不是要砸你的饭碗,是要换个更高级的碗给你端。”
钱理指了指那台焊机。
“这机器,要焊出艺术品,还得靠你们这些老师傅的经验去配合参数调整。
C级认证只是门槛,想上B级,甚至A级,光靠机器不行,得靠人机合一。”
老耿抬起头,眼神复杂。
他摸了摸那道光滑如镜的焊缝,指腹传来余温。
“教我。”
老耿突然开口,有些忐忑和无奈。
“啥?”钱理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