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洲省,昭海市。
昭海钢厂三号锻压车间,穹顶高达三十米,昏黄的汞灯在高处投下斑驳的光影。
地面铺着厚重的钢板,每一块都被油污浸透,踩上去有些黏脚。
车间正中央,矗立着那台庞然大物,8000吨自由锻造水压机。
它太大了。
四根立柱足有三人合抱粗细,直插天花板,横梁上布满了厚厚的润滑脂和灰尘的混合物,黑乎乎的一片。
巨大的液压缸体悬在半空,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但这头曾经撑起昭海钢厂脊梁的巨兽,此刻正悄无声息地趴窝。
一群穿着深蓝色启航工业工装的年轻人,正围着这台机器爬上爬下。
他们手里没有拿大锤和扳手,而是提着一个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箱子上闪烁着红绿相间的信号灯。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车间主任办公室门口,昭海钢厂厂长宋光耀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窗台上,茶水溅了一手。
他指着下面那群人,转头冲着旁边满头大汗的昭海重工厂长魏建民吼道:
“老魏,这就是你说的专家?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拿着几个像收音机一样的破盒子,就能修好这大家伙?”
魏建民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
“老宋,你消消气。这是启航工业精密制造中心的张勇组长,韩总亲自点的将。
人家的技术,那是连军方都……”
“少拿大帽子压我!”宋光耀粗暴地打断。
“我不懂什么韩总李总。这台压机是68年建厂时候的老底子,我摸了它二十年!
它就是液压系统老化,密封圈漏油,换几个密封件,再把主泵修一修就能用。
你们倒好,上来就要把主梁拆了?还要把立柱换了?还要装什么计算机控制?”
宋光耀越说越气,脖子上青筋暴起:“这是败家!我看你们就是想借着改造的名头,把这台机器拆了卖废铁!”
魏建民心里发苦。
他知道宋光耀是个倔驴,对这台机器有着病态的感情。
在宋光耀眼里,这台8000吨压机不是冷冰冰的设备,而是昭海钢厂的魂。
“宋厂长。”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张勇摘下手套,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热敏纸数据单,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技术员,抱着一台便携式超声波探伤仪。
张勇只有二十七八岁,是杨东伟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身上带着启航人特有的那种只认数据不认人的冷硬气质。
“不管这台机器是你的魂还是你的命,在数据面前,它就是一堆即将报废的危险品。”张勇把数据单拍在桌子上。
宋光耀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
“报废?危险品?小同志,这台机器去年还压了一根三十吨的船用曲轴!你懂不懂锻造?”
“我不懂锻造,但我懂材料力学。”
张勇没看宋光耀,只是点了点那张纸。
“三号立柱,距底座十二点四米处,内部疲劳裂纹深度已经超过截面半径的百分之四十二。
横梁主液压缸连接处,有七处应力集中点,金属晶格已经发生不可逆的蠕变。”
宋光耀看都没看那张纸,大手一挥:
“别跟我扯这些洋词儿!这柱子是实心锻钢的,几百吨重,表面连块锈皮都没有,里面怎么会有裂纹?你那是吓唬外行!”
张勇面无表情地看着宋光耀,那种眼神让宋光耀心里莫名一慌。
“魏厂长。”张勇转头看向魏建民。
“韩总给的时间表很紧。我没时间在这里科普金属疲劳。既然宋厂长不信,那我们就做个破坏性验证。”
魏建民眼皮一跳:“什么破坏性验证?”
“把三号立柱十二点四米处的防锈漆和表层金属剥离。”张勇语气平淡。
“只要剥开五毫米,肉眼就能看到。”
“你敢!”宋光耀猛地站起来,挡在门口。
“那是防锈层!那是保护膜!你们这是搞破坏!”
张勇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对讲机。
“我是张勇。调取昭海钢厂8000吨水压机三号立柱应力模拟图。
另外,准备高频共振除锈作业。”
“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清晰的回复。
宋光耀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车间下方,一名技术员打开了一个像投影仪一样的设备。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打在三号立柱十二米高的位置。
那不是普通的投影,而是基于刚才超声波探伤数据形成的影像。
影像中,原本光滑的立柱内部,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色网状纹路,就像是人类血管的造影图。
其中最粗的一条红色裂纹,几乎横贯了半个立柱截面。
宋光耀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戏法?”
“这不是戏法,是数学。”张勇转身往外走。
“宋厂长,如果不信,你可以跟我下来。看看是你二十年的经验准,还是我们的传感器准。”
十分钟后。
宋光耀站在升降平台上,升到了十二米的高空。
他面前,是三号立柱粗糙的表面。
一名启航的工人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气动工具,顶端是金刚石磨头。
“磨。”张勇下令。
“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宋光耀死死盯着那个磨削点。
随着表层的油漆和氧化皮被磨去,露出了里面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然而,就在那光泽之中,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赫然出现。
随着磨削的深入,那道黑线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宽,甚至向四周蔓延出细小的分支。
宋光耀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是老锻工出身,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深度的裂纹,平时被油漆和氧化层盖住看不见。
但在高压作业时,一旦压力超过临界点,这根立柱就会像玻璃一样崩断。
几百吨的横梁砸下来,整个车间都会被夷为平地。
“如果按照你们原本的计划,只是换个密封圈就继续使用。”
张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被风吹得有些冷。
“最多再压制五十次,这根立柱就会断裂。到时候,死的不只是机器,还有这一车间的工人。”
宋光耀的手抖了一下,死死抓住护栏。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他视若珍宝的老伙计,在这一刻,“背叛”了他。
“除了立柱,还有主缸体。”张勇没有停下,继续补刀。
“缸体内壁磨损不均匀度超过了三毫米。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觉得压力上不去,就拼命加大泵站功率?”
宋光耀没说话,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那是自毁。”张勇冷冷地说。
“加大功率只会让泄漏更严重,高压油液会像刀子一样切割缸体内壁。现在这个缸体,基本就是个筛子。”
升降平台缓缓下降。
落到地面时,宋光耀仿佛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腰杆佝偻了下来。
他看着那台巨大的水压机,眼里没了之前的骄傲,只剩下恐惧和后怕。
“那……那还能修吗?”魏建民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勇把数据单折好,放进口袋。
“修不了。”
宋光耀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按照传统的方法,修不了。”张勇话锋一转。
“但这正是韩总派我们要做的。”
他指了指那台机器。
“我们要做的不是维修,是重构。”
“把所有立柱全部拆除,换上启航特制的预应力缠绕结构立柱。
把液压系统全部扔掉,换上电液比例伺服系统。
把操作台换掉,接入SGI集群的数控终端。”
张勇看着宋光耀,斩钉截铁的说道:
“宋厂长,韩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宋光耀抬起头,眼神浑浊。
“韩总说,昭海钢厂的任务,不是守着一堆废铁怀念过去。
我们要把这台8000吨压机,变成一台能够实现其自身价值的工业巨兽。”
“但这需要给它换血,换骨,换脑子,给它第二次重生的机会。”
车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通风机发出的低沉嗡嗡声。
良久,宋光耀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拆。”
宋光耀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只要能让它活过来……哪怕把它拆成零件,我也认了。”
魏建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张勇点点头,没有任何废话,拿起对讲机:
“总控,这里是昭海现场。阻碍已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