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洲省,昭海市。
昭海重工的会议室里,气氛肃穆。
厂长魏建民带着技术科长王远山,从关山滨江连夜赶了回来。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子中央,文件袋上盖着启航工业的火漆封印,看起来庄重又肃穆。
然而,这沉甸甸的牛皮纸袋里,装的却是昭海重工未来的活法。
“年前,我和老王去了趟滨江的启航工业。”
魏建民的声音有些嘶哑,一夜奔波让他脸上疲惫不堪。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昭海重工的核心骨干。
生产主任老周、财务科长小孙,还有以焊工组长老耿为首的几位老技术员。
他们都是厂里的顶梁柱,也是看着昭海重工从巅峰走到谷底的人。
老耿性子最直,他看了一眼魏建民,语气带着不满。
“魏厂长,大年三十跑去关山,你可真是舍得。
跑这么一趟,能把咱们欠工人的奖金搞回来?”
魏建民没有回应,他只是抬手,制止了老周想要替他辩解的动作。
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厚厚一叠打印稿,那正是启航工业给昭海重工定制的《C级认证技术升级改造方案》。
魏建民把文件推到众人面前。
“这是启航工业给我们的活路,谁先看看?”
生产主任老周首先拿起来,他戴上眼镜,开始翻阅。
会议室里静默了足足五分钟。
老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角不停抽动。
他最后将方案不满的拍在桌子上。
“魏厂长,这这开玩笑吧?”老周声音气的发抖。
“他们要求我们焊装车间所有的七十年代老式焊机,全部报废,而且还要采购新设备、工人培训、系统安装。
他们初估的改造费用竟然是六百五十万?”
六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会议室里炸开了花。
昭海重工的全部流动资产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五十万。
六百五十万,意味着他们要向银行背上巨额贷款,彻底赌上昭海重工的未来。
财务科长小孙第一个坐不住了。
“厂长,咱们账上连买原材料的钱都快没了!
六百五十万,就算贷款,我们拿什么抵押?
万一改造失败了,我们可就真要砸锅卖铁了!”
焊工老耿猛地站起身,他指着方案上的几行字,气得浑身颤抖。
“这上面写什么?焊缝致密度必须百分之百,公差精度小于十微米?!”
老耿的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魏厂长,你让人家给耍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我干了三十年焊工,也算是全省有名的八级焊工,能把公差控制到零点五毫米,他们说这是垃圾,要我们推倒重来?”
“我们设备是老,工艺是旧,但这是我们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哪家大厂不是这么干的?!”
老耿的嗓门极大,话里充满了被否定的愤怒和不甘。
魏建民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耿。
他理解这种情绪,老技术员把经验看得比命都重要。
他从王远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块DZ系列合金钢的样件。
这是他在江南重机时,陈道华总工送给他的,是启航标准下生产的涡轮结构件。
魏建民把样件放在桌上,推到了老耿面前。
“老耿,你看看这个。”
老耿疑惑地低头看去。
那块合金钢零件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焊缝处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直线,完美地融合了母材。
老耿摸索着,用手指甲轻轻刮蹭焊缝。
他干了三十年,一眼就能看出这焊缝是一次焊透的工艺,但其致密度和表面精度,却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这……这是哪里搞来的?”老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魏建民没有回答,他直接从王远山那里接过一柄游标卡尺,递给了老耿。
老耿颤抖着量了一下,手里的卡尺显示的数字,让他一下子僵住了。
“角变形量……不到四微米?”老耿喃喃自语。
他手里的游标卡尺是他最信任的伙伴,这柄尺子从来不会骗人。
“这是启航工业C级标准的合格零件。”魏建民缓缓说出口,老耿却怔住了。
“老耿,你上次给我们打的样,角变形量是四百多微米。
他们C级的下限,比我们昭海重工的上限,高了整整一百倍。”
魏建民环顾四周,包括老周、小孙在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些人引以为傲的经验,在冰冷的数据面前,不值一提。
“我们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魏建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我大年三十跑去滨江,放下脸面,就是为了让他们给我们一个改造的机会。”
“启航工业根本不把我们当做竞争对手,我们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是在碾压我们,就像他们碾压关山省的其他工厂一样。”
魏建民决绝的说道:
“如果不接受这六百五十万的改造方案,我们的焊件市场份额只会越来越少。
这么推算下来,明年三月的订单就会衔接不上,咱们就会处于临时没有活儿干的窘境。”
他划了根火柴,将手里的烟点燃。
“我已经答应了启航的要求。
砸锅卖铁也好,背上银行的贷款也罢,这个改造方案,必须执行。
从今天开始,老耿你带着焊工组去培训,学到会为止。”
魏建民的强硬,让老耿彻底没了脾气。
他只是默默地坐了下去,看着桌上的样件,脸上写满了茫然。
内部的矛盾被魏建民的孤注一掷暂时压了下去。
随后,魏建民将王远山叫到办公室,疲惫感再次涌了上来。
“六百五十万是第一步,现在,第二步来了,也是最难的一步。”
魏建民把启航工业刘卫东提出的第二个要求,向王远山复述了一遍。
王远山听完,脸色变得铁青:
“厂长,你要去动昭海钢厂的那台八千吨水压机?”
“韩总的意思,昭海重工想拿到C级认证,不能只管自己。”魏建民苦笑。
“我们必须作为中间人,促成启航工业和昭海市国营钢厂的合作。”
“昭海钢厂的那台八千吨水压机,是七十年代初的项目,早就停在三号车间生锈了,就是个摆设。”王远山说。
“但它是国营资产,启航工业要以技术入股的方式,主导它的全面改造,并要求未来十年百分之七十的使用权。
这要求,简直是有些……”
“而且,昭海钢厂现在好歹是市里的炼钢独苗,一把手是宋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