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园区,国家级特种材料与极端制造实验室。
高压压气机转子台架试验间被隔音墙包裹。
试验间外,控制台前聚集了核心团队。
距离韩栋提出会呼吸的压气机理念,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李响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的响应时延曲线。
曲线抖动剧烈,始终在一百五十微秒上下徘徊。
韩栋站在总控台中央。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条曲线。
陆先进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秦老,我们的材料极限测试做了九百多次。”陆先进说。
“这种非平衡态下,材料结构疲劳率理论上能承受。
但如果控制系统再慢一点,叶尖微米级的震颤叠加,材料寿命会急速下降。”
秦远山点头,思索片刻后说道:
“新合金我们命名为DZ-06A,兼顾了强度和柔韧性。
要的不是抗住,而是要能精准地动起来。”
“动得起来,但动得不够快。”王雷接入对话,他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
“韩总,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算力问题,而是响应时间悖论。”
他指着屏幕上一团复杂的三维气动流场模型。
“从传感器捕捉到湍流分离迹象,到SGI集群完成实时预测,再到压电驱动器接受指令,并让叶片扭转千分之一度。
整个链路必须在一百微秒内完成。”
“我们现在光是预测模型的迭代计算,就占了五十微秒。
剩下一百微秒给信号传输和物理驱动,太紧张了。”
李响接话:
“这就像我们知道子弹要来了,能算出它从哪个角度射过来。
但手脚必须比声音更快,才能在子弹击中之前把墙壁推过去。”
杨东伟搓了搓手,他负责精密制造叶片和压电驱动器耦合。
“驱动器我们做到极限了,响应延迟五微秒,问题是算法预测和校正。”
韩栋抬手,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不需要预测每一个流场细节。那是数学,不是工程。”
所有人都看向韩栋。
“叶片的目的是什么?”韩栋问王雷。
王雷愣了一下:
“主动抑制颤振,控制流量,让压气机在任何工况下都保持最高的效率。”
“对。”韩栋点头。
“叶片本身就是传感器,也是执行器。
现在,让SGI集群把预测的重点,从气流转移到叶片自身。”
“不用试图提前算出所有的气流,那是无底洞。
只需要建立形变和应力还有控制的极简模型。”
韩栋圈出叶片模型上几个点。
“传感器捕捉到叶片微米级形变,直接反馈给SGI,集群根据形变状态,而不是气流状态,来计算需要的反向驱动力。
这能大幅压缩模型。”
李响眼睛一亮。
“韩总您的意思是,我们不计算气流,只需要计算材料对气流的抵抗。”王雷消化着这个思路。
“这是从动因转向结果。
计算量至少可以压缩百分之六十。”
“是的。”
韩栋继续说:
“把你们的算法从流体力学预测,转向固体力学响应。”
王雷和李响立刻扑回电脑前,开始推翻过去两周的辛苦工作,修正底层逻辑。
这种推翻对众人来说不是憋屈,反而是一种新的兴奋。
他们知道,韩栋又给他们打开了一扇门。
接下来的三天,SGI集群的算力再次被推到极限。
总控室里一片静默,所有人只能听见服务器低沉的运转声。
第四天上午。
王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李响!响应时延降到八十九微秒了!”王雷颤着声说道。
李响迅速核对数据,点了点头回应着。
“叶片扭转控制精度达到零点八微米!模型收敛!”
韩栋走到台架前,下达了指令。
“启动测试,目标转速,一万六千转每分钟。”
主压缩机组开始启动,巨大的轰鸣声穿透隔音墙,清晰地传到控制室。
马赫数快速提升,压气机进入跨音速工作区间。
屏幕上,气流流场图变得狂暴,出现大量的非稳态激波。
在以往的测试中,这很快会引发压气机失速。
然而这次,压气机转子叶片仿佛活了过来。
在SGI集群的驱动下,叶片的微米级扭转在电光火石间发生。
李响指着屏幕大喊:
“A3区激波!叶尖扭转零点七微米!”
王雷时刻汇报着:
“C9区脉动压力!叶根扭转零点四微米!”
屏幕上,狂乱的激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束缚。
原本失控的流场,瞬间被压气机驯服了。
叶片主动适应了气流变化,像呼吸一样,吸入、压送、排出。
转子振动值、叶片应力、湍流度等所有关键数据,在达到极值后,被硬生生地拉了回来,平稳得像是在低速运行。
当转速稳定在一万六千转每分钟时,秦远山看到屏幕上那个会呼吸的压气机模型,忍不住红了眼眶。
“奇迹!这就是……奇迹!”他喃喃地说。
持续运行十五分钟后,韩栋宣布停止。
“恭喜各位。
我们的叶片,终于学会了呼吸。”
韩栋宣布着最终结果。
众人激动的欢呼声响彻整个控制室。
王雷和李响两人兴奋的相拥在一起。
秦远山和陆先进更是感慨不已,他们庆幸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见证这样的奇迹。
这个奇迹代表着,他们距离领航者一号发动机正式完成的计划越来越近。
就在众人兴奋之余。
韩栋转过身,拿起笔,在白板上的领航者一号核心机验证计划下,勾选了高压压气机主动控制攻关项目。
“下一步。”
韩栋待众人调整好状态后,依旧淡定的说道。
“测试指标,调整到一万八千转每分钟,叶尖速度必须突破音速。”
李响他们瞬间安静了。
一万八千转每分钟,这是设计中的极限,也是材料和控制系统的终极考验。
“另外。”
韩栋补充:
“王雷,你和李响需要建立一个新的耦合模型。”
“是关于浮动壁燃烧室和高压压气机之间的动态耦合模型。
压气机出来的气流,是供给燃烧室的。
如果压气机能主动控制气流形态,燃烧室的控制算法也必须同步调整。”
王雷和李响立刻意识到,他们要做的是,让核心机的心脏和肺脏对话,形成一个协同作用的整体。
“明白了韩总。”王雷沉声应道。
韩栋又向研究团队交代了任务并给予鼓励。
刘卫东也一同见证了奇迹,心中更是感慨不已。
从红星三厂到如今的启航工业。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仅仅用了短短几年时间,他身边的科学技术在韩栋的带领下,已经发展成了他看不懂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