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滨江市的清晨寒气逼人。
招待所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魏建民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坐了起来。
旁边的床上,王远山也翻了个身,眼圈乌黑。
两天了。
从大年三十颠簸到滨江,再到江南重机被陈道华上了一课,他和王远山的心就一直沉在谷底。
“厂长,你说……今天启航会见我们吗?”王远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魏建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穿上那件他最体面的呢子大衣。
答案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昭海重工的退路,已经彻底没了。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两人浑身一颤,魏建民猛地扑过去抓起话筒。
“喂?哪位?”
话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平静的声音。
“是昭海重工的魏建民厂长吗?我是启航工业办公室的。
请您和王远山科长九点整到园区南门,有人接你们。”
说完,电话就挂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询问的余地,就是一句简单的通知。
魏建民握着冰冷的话筒,半天没动弹。
王远山凑了过来,紧张地问:“厂长,怎么样?”
“让咱们九点去南门。”
魏建民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机会,但他知道,这是昭海重工最后的一根稻草。
九点整,魏建民和王远山准时站在了启航工业园区的南门外。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两个当场愣住了。
这哪里是工厂的大门?
没有斑驳的铁门,没有昏昏欲睡的门卫室。
两扇厚重的黑色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地面上连一道轨道都看不见。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表情严肃。
这阵仗,比魏建民去省里开会时见过的任何一个单位都要严整。
“魏厂长?”
其中一个年轻人核对了照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迈步走入园区。
脚下的柏油路面黑得发亮,平整得找不到一丝坑洼。
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纯白色的厂房一栋栋排列着,墙体在冬日的阳光下甚至有些晃眼。
整个园区安静得可怕。
没有重型机械的轰鸣,没有金属撞击的巨响,更没有漫天飞扬的尘土和刺鼻的铁锈味。
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钻进耳朵里,震得人心头发麻。
王远山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这声音……是电力的声音。”他喃喃自语。
“规模太大了,整个园区……像一个整体在呼吸。”
魏建民喉咙发干。
他想起了自家昭海重工那坑坑洼洼、雨天全是泥水的厂区,想起了车间里震耳欲聋、毫无章法的噪音。
陈道华那句根本不是一个层次,此刻不再是一句评价,而是照进了现实。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对着他们点点头。
“两位跟我来,刘总在等你们。”
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步履沉稳,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自信。
他没有领着他们走向那几栋看上去最宏伟的办公楼,反而拐进了一条小路,路过一片看上去像是宿舍区的建筑。
魏建民看到,那些宿舍楼窗明几净,楼下停着一排排崭新的自行车。
“这是我们的员工宿舍和食堂。”年轻人随口介绍了一句。
路过食堂时,大门敞开着,魏建民往里瞥了一眼,看见里面光洁的不锈钢桌椅和一尘不染的地面。
他的心又是一沉。
光是这后勤水平,就足以让关山省外九成以上的国营大厂汗颜。
昭海重工的工人,现在还在用着掉漆的搪瓷碗,坐在油腻的木头条凳上吃饭。
差距,是从根子上就存在的。
年轻人带着他们走进了一栋并不起眼的厂房,没有去主车间,而是上到了二楼的一条参观走廊。
走廊用厚厚的玻璃与下方的车间隔开。
车间里,没有拥挤的工人,只有几十台魏建民从未见过的设备在自动运转。
一条传送带上,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金属零件正在被自动放置到不同的料框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王远山整个人都贴在了玻璃上。
“它……它是在分拣?它怎么知道哪个零件是什么规格?”
带路的年轻人看了一眼,平静地回答:
“光学识别和重量传感。
每个零件的模型数据都在主控系统里,机械臂会实时比对,误差超过五微米或者发现表面有微裂纹的,会自动归入次品区。”
王远山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
“光学识别?微裂纹?五微米?!”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一颗炸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这根本不是八十年代应该存在的技术!
这完全是科幻小说里才有的场景!
年轻人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往前走。
“这只是三号通用加工中心下属的质检线,负责一些非核心的通用结构件。
所有数据会实时上传到计算中心,用于后续的良品率分析和工艺优化。”
魏建民的腿有点软。
他扶着栏杆,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通用结构件。
质检线。
良品率分析。
工艺优化。
……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
启航工业,根本不是一个传统的工厂。
它是一个有大脑、有神经、有眼睛、有手脚的,活着的庞然大物。
它在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运转,在进化。
而昭海重工,在它面前,就像一个拿着石斧的原始人,面对着一架全副武装的战斗机。
“魏厂长,这边请。”
年轻人推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简洁明亮的接待室。
年轻人让他们稍等片刻,便转身离开。
接待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套沙发和一张茶几。
正对沙发的墙壁,是一整面黑色的屏幕。
就在魏建民坐立不安的时候,那面黑色的屏幕突然亮了。
无数行绿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夹杂着各种复杂的三维结构图和跳动的曲线。
数据刷新得太快,快到人眼根本无法捕捉。
魏建民看不懂,但他看到身边的王远山,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王远山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着屏幕上一个正在飞速变化的复杂模型。
那是一个金属构件的结构,但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网格,无数个箭头在网格间流动,代表着气流和温度的变化。
“厂长……”
王远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模型,是实时流场和热应力耦合分析!
它的计算……它的计算是实时的!”
“什么意思?”魏建民急切地问。
“意思就是……就是它能在每秒内,根据气流的任何一点微小变化,重新计算出数百万个点的应力分布和温度变化!
这……这不可能!”
王远山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作为一个技术专家,毕生的知识和信仰,在这一刻被这面屏幕彻底击碎。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卫东走了进来,对着面如死灰的两人点了点头。
“魏厂长,王科长,久等了。”
刘卫东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和,算不上多热情。
但在魏建民和王远山听来,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魏建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撞翻了面前的茶几。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沙子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还是旁边的王远山反应快些,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刘……刘总,我们……”
“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