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比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从容。
他没有去看那面仍在疯狂刷新数据的黑色屏幕，仿佛那足以颠覆一个时代工业认知的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办公室里的一盆绿植。
这种从容，本身就是一种最可怕的压力。
魏建民和王远山僵硬地坐下，身体绷得像两根拉紧的钢索，屁股只敢沾着沙发的边缘。
接待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魏建民的额头上渗出些许汗珠。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身旁已经彻底失神的王远山，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刘总，我们是来求一条活路的！”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昭海重工，我们厂……”
“只要启航能拉我们一把，我魏建民，还有厂里八百多号工人，从今往后愿意以启航马首是瞻！”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一个执掌着近千人国营大厂的一厂之长。
在这一刻，将所有的尊严都放下了。
王远山也回过神来，他赶忙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从江南重机搞来的技术规范文件，又拿出了他们自己焊的那个样品。
“刘总，您看，这是我们厂最好的八级焊工焊的，我们知道，跟启航的技术没法比……
我们是真心来学习的，我们愿意改！我们什么都愿意改！”
刘卫东的视线扫过那份文件和那个焊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等他们把话说完，接待室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喘息声。
然后，刘卫东才缓缓开口。
“魏厂长，你搞错了一件事。”
一句话，让魏建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启航工业，不扶贫。”
刘卫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在魏建民和王远山的心上。
“我们也不需要谁来当牛做马。”
“启航要的，是伙伴。但想成为我们的伙伴，得先有资格。”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两人。
“你们看到的江南重机，看到的丰山精工，他们之所以能拿到A级认证，不是因为他们求我们。
而是因为他们拿出了推倒一切重来的决心，并且付出了我们难以想象的代价，最终达到了启航的标准。”
“标准？”魏建民喃喃自语。
“对，标准。”刘卫东加重了语气。
“现在，我就跟你们讲讲启航的标准，或者说，是规矩。”
刘卫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想要和启航合作，首先要提交合作申请，并附上你们工厂最详细的技术资料、设备清单、人员结构和财务状况。
我们会进行初步审核。”
“我们带了！我们都带了！”魏建民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大摞文件。
刘卫东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
“初步审核通过，不代表你们有资格了。
我们会派一个评估小组，进驻你们昭海重工，进行为期至少一周的全面技术评估。
从你们的每一台机床，到你们的每一个工人，甚至你们食堂的卫生，都会被纳入评估范围。”
“评估小组的所有费用，包括差旅、食宿、补贴，由你们昭海重工承担。”
魏建民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点头：“没问题！应该的！”
刘卫东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评估结束后，我们会出一份评估报告。
这份报告会明确告诉你们，昭海重工，到底有没有改造的价值。”
“我得提前告诉你们，到目前为止，我们拒绝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申请工厂。
因为他们的底子很差，已经没有改造的必要了。”
魏建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想起了自家工厂那坑洼的地面，老掉牙的设备，还有工人们懒散的工作态度。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有幸通过了评估……”王远山颤声问。
“那你们会进入第三步。”刘卫东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启航会根据评估报告，为你们量身定做一份《工厂全面技术升级改造方案》。
这份方案是强制性的，不容许任何修改和讨价还价。”
“方案会具体到，你们需要淘汰哪些设备，采购哪些设备。
你们的车间需要如何重新布局，管理流程需要如何重塑，哪些工人需要重新培训等等。”
“所有的改造费用，全部由你们自己承担。启航只提供技术方案和标准，不出一分钱。”
“如果你们拿不出钱，可以联系银行申请专项技改贷款。”
魏建民的身体晃了晃。
他想起了陈道华说的两千万。
昭海重工就算把骨头砸碎了卖，也凑不出这个数。
唯一的路，就是背上巨额贷款。
“第四。”刘卫东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当你们严格按照方案，完成了所有改造，并且所有生产环节都百分之百符合启航标准后，你们才能获得启航的认证。”
“C级认证，能让你们活下去。
但想活得好，你们需要向B级、A级努力。
每升一级，都意味着新一轮的投入和改造。”
“顺便告诉你们，启航马上要推出A+级认证了。”
接待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建民和王远山彻底懵了。
这等苛刻的条件，等于是把昭海重工的骨头一根根打断，再按照启航的图纸重新拼接起来。
而这个过程中的所有痛苦和代价，都得自己承受。
成功了，只是启航庞大网络里的一个合格零件。
失败了，将背着巨额债务，万劫不复。
“刘总……”魏建民的嘴唇干裂，他艰难地开口。
“就没有……没有别的路了吗？”
刘卫东靠回沙发上，双手一摊。
“有，你们可以回去，当今天没来过。”
“路，就在你们脚下。怎么选，是你们自己的事。”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魏建民猛地喊住了他。
他看着刘卫东，双眼通红。
“我们昭海重工，如果接受所有条件，我们活下来的机会……有多大？”
刘卫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出了一句最残忍的话。
“不高。”
“以我对临洲省那些老国营厂的了解，你们的底子，不会比关山省的好到哪里去。
你们的决心，也未必有陈道华他们那么足。”
“我个人判断，你们的失败率，可能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王远山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然而，魏建民在听到这个数字后，反而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挺直了佝偻的脊梁，像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
“百分之三十……够了！”
“刘总，我们昭海重工，接受！接受你们所有的条件！”
“请给我们一个申请的机会！”
……
一个小时后，刘卫东走进了韩栋的办公室。
韩栋正站在巨大的关山省及周边省份的工业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韩总，昭海重工那边，全盘接受了。”刘卫东汇报道。
韩栋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转过身，用笔在地图上临洲省昭海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评估组按计划派过去。”
“但是，我要的不只是一家昭海重工的评估报告。”
他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那个红圈。
“我要整个昭海市的工业家底。
哪些是骨头，哪些是肉，哪些是必须剔掉的烂肉，给我一份清单。”
“明白。”
刘卫东立刻应道。
韩栋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在桌上的一份文件首页，几个大字清晰无比。
《关于成立启航工业集团的初步构想》。
他的目光越过文件，看向窗外日益庞大的园区。
又仿佛越过了园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关山省，已经纳入了棋盘。
现在，是时候在棋盘之外，落下第一颗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