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王雷和李响已经扑回了控制台,开始着手建立压气机与燃烧室的耦合模型。
秦远山和陆先进两位老专家,则围在新打印出来的测试曲线上,低声讨论着DZ-06A合金在极限工况下的微观疲劳特征。
刚才那激动人心的场面,已经迅速翻篇。
在启航工业,一个胜利的结束,永远是另一个挑战的开始。
就在这时,韩栋对刘卫东开了口。
“老刘,昭海重工评估组的报告送来了吗?”
刘卫东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送来了。评估组的结论是,昭海重工底子太差,设备老旧,工人观念陈旧,改造难度大,风险高。”
“但是那个魏建民和技术科长王远山,态度非常坚决。”
刘卫东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
“他们甚至给评估组的每个成员都写了血书,立了军令状,愿意承担所有改造费用。
并且硬是把评估组在昭海多留了一周,把能问的都问了,能看的都看了。”
韩栋翻开报告,只扫了一眼数据汇总页。
“昭海重工的焊装车间,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八十二?”
“对。他们现在用的还是七十年代的老技术,公差要求都在零点五毫米以上,跟咱们的要求完全是两个概念。”刘卫东补充道。
韩栋直接将那份厚厚的评估报告合上,放到一边。
“那就按照我们制定的《昭海重工全面技术升级改造方案》去办。”
“方案里,焊装车间必须引入烛龙简化版的焊接工艺,所有设备全部更新,不合格的员工全部待岗培训,考核通过再上岗。
直到他们所有指标,都达到启航C级标准为止。”
听到这话,刘卫东的喉咙动了动。
“韩总,方案里测算的改造费用,初步是六百五十万。”
刘卫东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数字……昭海重工怕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他们唯一的路就是背上巨额的银行贷款。万一……”
韩栋抬手,打断了刘卫东。
“这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
“我们给他们指了一条活路,他们走不走,敢不敢走,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技术不妥协,标准不降低,这是底线。”
刘卫东沉默了,他明白韩栋的决心。
他不再多劝,而是递上了另外两份文件。
“这是按照您的要求,对昭海市整个工业体系的摸底清单,还有一份是评估组对重点企业单独出的分析。”
韩栋接了过来。
他没有先看那份长达上百页、满是技术参数和负面结论的评估报告,而是直接翻开了那份相对简略的工业清单。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略过了大片的农机厂、纺织厂、食品厂。
那些在评估组看来还有些改造价值的企业,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两个名字上。
【昭海市国营钢厂(拥有一台8000吨水压机,建于1968年,长期低负荷运转,设备老化严重)】
【交通部第七船舶动力研究所(昭海分部)】
刘卫东看着韩栋的动作,有些不解。
他忍不住提醒道:
“韩总,这个昭海钢厂,评估组的意见是基本没有合作价值。
那台八千吨水压机是六十年代的老古董了,精度差得离谱,能耗又高,现在连他们自己都很少用,就是个摆设。
船舶研究所那边,更是清水衙门,一年都出不来几项成果。”
韩栋没有理会刘卫东的解释。
他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8000吨水压机这几个字。
“锻压机,不错。”
他嘴里吐出这几个字。
刘卫东愣住了。
不错?
那台连昭海钢厂自己都嫌弃的傻大黑粗,在韩总眼里,居然成了不错的东西?
“韩总,您的意思是……”
“老刘,你觉得我们造领航者一号,最关键的核心承力部件是什么?”韩栋突然反问。
刘卫东想了想,试探着回答:“高压涡轮盘?”
“对,也不全对。”
韩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圆饼状的草图。
“是涡轮盘,高压压气机的一体式叶盘。
这些部件,要在上千度的高温和每分钟上万转的离心力下稳定工作。
它对材料的内部组织均匀性和致密度要求,是现有工艺无法达到的。”
“我们现在实验室里用的小型锻压设备,只能做出样品。
要想批量生产,就需要更大的锻压力,更精准的控制。”
刘卫东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的呼吸都急促了些。
“您的意思是……那台八千吨的水压机?”
“它是个好胚子。”
韩栋的语气平淡,但内容却让刘卫东心头狂跳。
“主体是好钢,六十年代苏联援助项目的底子,用料扎实到不计成本。
它缺的不是力气,是大脑和神经。”
韩栋在草图旁边开始写下一行行字。
【改造方案:】
【1.更换全部液压伺服阀组,采用电液比例伺服控制。】
【2.加装高精度压力传感器、位移光栅尺。】
【3.设计全新的闭环数字控制系统,与SGI集群对接。】
【4.重新设计锻压模具,内置温度传感器矩阵。】
他每写一条,刘卫东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这哪里是改造?
这简直是除了那个铁架子,里面所有东西都换成启航自己造的!
“韩总,这投入恐怕比我们自己新建一台都低不了多少了……”刘卫东艰难道。
“低得多。”韩栋放下笔。
“而且我们在昭海没有地皮,没有指标,更没有时间去等一台全新的万吨压机从图纸变成现实。”
“把这个老家伙激活,是我们切入临洲省,把手伸进昭海市重工业上游最快的一条路。”
韩栋转过身。
“昭海重工想要C级认证,可以。但不是只给钱改造他们自己的工厂就完事了。”
刘卫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还需要什么?”
“让魏建民去跟昭海钢厂谈。”
韩栋的指令简单直接。
“启航工业,要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全面主导昭海钢厂那台八千吨水压机的全面改造。
水压机的所有权还是钢厂的。
但未来十年,这台设备百分之七十的使用权,归启航工业支配。
昭海重工,负责从中协调、促成此事。”
刘卫东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是什么条件?
昭海重工自己都快倒闭了,拿什么去跟根深蒂固的国营钢厂谈判?
人家凭什么听他的?
“韩总,昭海重工真有这个能耐么?”刘卫东有些发懵。
韩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想活,就得拿出能活下去的价值。我们不需要一个只会被动接受改造的组装车间。”
“启航的合作伙伴,必须是能为我们披荆斩棘的狼,而不是嗷嗷待哺的羊。”
韩栋看着一脸为难的刘卫东,最后加了一句。
“去告诉魏建民,办成这件事,昭海重工不仅能拿到C级认证,还能拿到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好处。”
“那就是由这台改造后的八千吨压机锻造出的高强度合金锻件,可以供给昭海重工,让他们有资格去拿有含金量的订单。”
“这是他们从C级,迈向B级,甚至A级认证的敲门砖。”
“路我已经指给他了,怎么走,看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