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在代表焊缝的致密结构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颜色稍暗的点。
系统自动标注:非金属夹杂物。
张志强凑过去,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
他干了一辈子重型装备制造,国标、部标、甚至苏盟的标准,他都倒背如流。
按照任何一个标准,这道焊缝都堪称完美,是能写进教科书的典范。
可现在,这个只有头发丝几分之一粗细的小点,被无情地揪了出来。
“就为了这个?”张志强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颠覆。
“就为了这个。”杨东伟的回答斩钉截铁。
“韩总说过,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瑕疵,在极限工况下,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他拍了拍张志强的肩膀。
“老张,习惯就好。在启航,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韩总的标准。”
旁边,一名年轻的焊工已经穿戴好全套防护,拿起了新的焊条。
他是从启航自己的技校里培养出来的,眼神专注,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张志强看着那名焊工,再看看屏幕上那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微小瑕疵,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转身,拿起另一个检测仪器,走向了下一个构件。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仔细。
晚上十点。
工地的临时食堂里,热气腾腾。
今天食堂加餐,白面猪肉芹菜馅的饺子管够,还有一盆盆的红烧肉和炖鸡。
刘卫东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挨个桌子走。
“大家辛苦了!过年好!”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个崭新的红纸包,塞到每个工人的手里。
“韩总的一点心意,不多,大家买点糖抽点烟!”
“谢谢刘总!谢谢韩总!”
“韩总敞亮!”
工人们的脸上都笑开了花,疲惫一扫而空。
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很多人是第一次在过年的时候,还能拿到额外的红包。
“俺上个月给家里寄了三百块钱回去,俺婆娘在电话里都哭了,说顶她干一年农活。”
一个黑瘦的汉子,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饺子,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
“我给娃扯了新布料,他肯定高兴坏了。”
刘卫东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自己家里的妻儿,这个年又没法陪他们。
但看着眼前这些鲜活的脸,他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也更踏实了。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一阵安静。
韩栋走了进来。
他没穿大衣,只是一身简单的工装,手里也端着一个搪瓷饭盆,里面盛着十几个饺子。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韩总!”
“韩总过年好!”
韩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没有走向干部坐的那一桌,而是径直走到刚才那个说寄了三百块钱回家的黑瘦汉子旁边,拉开一条板凳坐了下来。
“还有位置吧?”
“有!有!韩总您坐!”
那汉子激动得脸都红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韩栋笑了笑,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好吃。”
他吃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周围的工人们看着他,也都拘谨地坐了下来,吃饭的动作都斯文了不少。
“韩总……您……您咋也不回家过年?”一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小声问了一句。
韩栋咽下嘴里的饺子,他环视了一圈,看着食堂里这些黝黑、朴实的脸。
“这里就是家。”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工人们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他们看着韩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不是敬畏,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认同。
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领导,和他们一样,把这个冰冷、巨大的工地,当成了家。
短暂的安静后,食堂里气氛已经完全不同,所有人有说有笑,各自唠着家里的近况。
……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指挥塔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前。
韩栋和钟元年并肩站立,俯瞰着灯火通明的山谷。
远处的滨江市区,零星的烟花升上夜空,绽放出短暂的光芒,然后湮灭在黑暗中。
相比之下,脚下这片工地的光芒,显得更加恒久和坚实。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工地。”钟元年先开了口。
“除夕夜,没有一个人懈怠,甚至我能感觉到一种亢奋。”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韩栋淡淡地回应。
“他们不是在为这个项目施工,也不是在完成任务。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双手,给自己,给他们的孩子,挣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这个未来,摸得着,看得见。”
钟元年沉默了片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韩栋。
“江南第一鼓风机厂的最终背景核查报告。
他们的总工程师,叫罗振国,六十年代留苏的老专家,技术功底很扎实。
核心团队也都排查过了,干净。”
韩栋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罗振国……”
韩栋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划过。
“华夏第一代离心式压缩机就是他主持设计的。
不过他的思想有些保守,得让他亲眼看到些东西,才会转变。”
钟元年看着韩栋。
“你似乎对所有事情都早有预案。”
韩栋没有回答,只是将文件合上,递了回去。
就在这时,指挥塔下的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声。
“指挥塔!指挥塔!我是哨卡一号!
有一支特种运输车队正在接近!
军方牌照,有总装备部和科委的联合通行令!”
钟元年的身体瞬间绷紧。
韩栋却很平静,他拿起了桌上的对讲机。
“让他们进来,执行命令。”
“是!”
很快,一支由八辆巨大的、挂着军牌的超重型卡车组成的车队,在前后各两辆军用吉普的护卫下,缓缓驶入了工地。
这些卡车太庞大了,每一辆都有超过二十个轮胎,车身上承载的货物用厚厚的军绿色油布包裹着,只能看到一个个庞大的轮廓。
车队没有开往材料堆放区,而是径直开到了悬浮平台旁,那片刚刚浇筑完成的主压缩机组厂房地基前。
车队停稳。
一名军官从头车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到指挥塔下。
刘卫东已经匆匆赶到。
上校向他敬了个军礼,递过一份文件。
“启航工业刘卫东同志,奉总装备部、科委联合指令,关山风神项目核心动力单元,主压缩机组,一号机转子及静子部件,共计八件。
于燕京时间二月九日零时零分,准时送达!请签收!”
刘卫东接过文件,手都在抖。
他看着文件上那两枚鲜红的印章,又抬头看了看那些被油布覆盖的钢铁巨兽。
零点零分,准时送达。
这是韩栋的命令。
他用这种方式,给所有人送上了一份新年礼物。
“咚——咚——咚——”
远处,滨江市大楼的钟声,悠悠传来。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与此同时,工地上数盏探照灯,全部对准了那支刚刚抵达的车队。
无数道光柱汇集在一起,将那八个庞大的钢铁巨兽照得纤毫毕现。
一名士兵上前,解开了第一个货物的缆绳,用力一拉。
巨大的油布,应声滑落。
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由无数层精密叶片构成的巨大金属转子,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在千万道光芒的照射下,那些经过精密加工的叶片,反射着震撼人心的光泽。
整个工地,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呆呆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这就是他们日夜不休,拼命建造的这座风神的心脏。
刘卫东抬起头,看向指挥塔的顶端。
他看到韩栋正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新的一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