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式主动响应地基的全功率加载测试，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
然而，对于“关山风神”项目本身而言，那场震撼无数人的测试，仅仅意味着序章的结束。
测试结束后的第三天。
一份汇集了科委、总装部、华夏第一工业设计研究院，以及启航工业四方联合验收小组全体专家签字的报告，被送到了刘卫东的办公桌上。
结论只有短短一行字：
“关山风神项目地基工程，各项指标均远超设计要求，验收通过，准予进行主体结构施工。”
没有任何庆功会和仪式。
刘卫东只是将文件锁进保险柜，然后拿起桌上的白色安全帽，推门而出。
工地上，那五千吨配重钢锭早已被移走，巨大的悬浮平台经过最后的清理，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
最下方四百八十个黑色的隔震支座，托举着这片即将承载华夏航空未来的基石。
地坑边缘，项目总工程师周天毅，带着几名设计院的工程师，正在进行最后的基线复核。
刘卫东大步走了过去。
“老周，怎么样？”
周天毅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将手里的图纸卷了起来，在掌心敲了敲。
“刘总，没问题，所有预埋件的坐标都对上了，误差控制在两毫米以内，可以开始了。”
刘卫东点点头，拿起挂在胸前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了工地上每一个角落，传到了每一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工区负责人耳中。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主体结构施工，现在开始！”
“收到！”
一声号令，沉寂了三天的工地瞬间苏醒。
地坑的西侧，早已待命的数十台混凝土搅拌车轰鸣着启动，长长的泵车摇臂缓缓升起，对准了一个用钢筋和模板围成的巨大基座。
那是主压缩机组的厂房地基。
“一号泵车，开始浇筑！”
“收到！一号泵车开始浇筑！”
灰色的混凝土浆，从管道中奔涌而出，注入到纵横交错的钢筋骨架之中。
数十名工人手持振动棒，深入混凝土中，将里面的空气排出，确保结构的密实。
与此同时，地坑的另一侧，两台巨大的塔吊挥舞着长臂，将一捆捆直径超过小臂粗细的螺纹钢筋，精准地吊运到指定位置。
地面上，工人们正在将这些钢筋绑扎成一个巨大的笼子。
那是风洞扩散段的结构骨架。
整个工地内，传来工人的呐喊声，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刘卫东站在高处，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周天毅正指挥着工人进行模板的加固，嘴里不停地喊着：
“这边！再加两根支撑！风洞主体施工，墙体垂直度要求是千分之一！模板要是变形了，谁都负不起这个责！”
在工地的入口处，钟元年手下的安保人员，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辆进场的卡车。
车轮、底盘、货箱，甚至是司机的表情，都在他们的观察范围之内。
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这里的安保级别，已经等同于一座真正的军事要塞。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喇叭声传来。
一支由十几辆解放牌重型卡车组成的车队，在军车的引导下，缓缓驶入工地。
车上装载的，是用厚重油布覆盖的巨大圆筒状构件。
早已等候多时的杨东伟和锦城重机厂的总工张志强，立刻迎了上去。
“杨总工！第一批扩散段和稳定段的部件，全都拉过来了！”
车队负责人跳下车，递过一份签收单。
杨东伟接过单子，却没有立刻签字，而是对身后的张志强挥了挥手。
“老张，验货！”
张志强点点头，带着几个启航的质检工程师，快步走到第一辆卡车旁。
他们没有去揭开油布，而是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台便携式的超声波探伤仪。
一名工程师将探头紧紧贴在油布外的钢板上，另一名工程师则紧盯着屏幕上的波形。
“C-3区焊缝，深度五毫米，内部结构均匀，无裂纹，无气泡，通过！”
“C-4区焊缝，深度八毫米，内部致密，通过！”
……
张志强亲自拿着一把游标卡尺，钻到车底下，测量着法兰盘的厚度和圆度。
这一幕，让前来送货的洛城第二重机厂的跟车工程师，看得有些发愣。
“杨总工，这些部件在出厂前，我们都按照国标最高标准检验过的，都有合格证……”他忍不住小声对杨东伟说。
杨东伟的目光没有离开正在检测的团队，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我们有我们的标准。”
一句话，让那位工程师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个小时后，所有的部件全部检验完毕。
“杨总，所有部件符合启航二级验收标准。”张志强走过来说道。
杨东伟这才在签收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卸车！准备吊装！”
随着他一声令下，工地上最大的两台三百吨级履带式起重机，开始缓缓向悬浮平台移动。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吊装风洞主体的第一个构件。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八米，长达十二米的巨大钢制圆筒，是扩散段的起始部分，重达一百八十吨。
两台起重机的吊钩，分别挂住了圆筒两端的吊耳。
指挥塔里，刘卫东和周天毅拿着望远镜，紧盯着现场。
“老周，双机抬吊，同步率是关键，你们的吊装方案靠不靠谱？”刘卫东的额头渗出了一点汗。
“放心吧，刘总。”周天毅的声音倒是很稳。
“我们做过施工模拟，两台起重机的起吊速度、变幅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
只要操作不失误，绝对没问题。”
地面上，总指挥吹响了哨子。
“起吊！”
两台起重机的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粗壮的钢缆缓缓收紧。
一百八十吨的钢铁巨兽，开始一寸一寸地脱离地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圆筒在空中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在两股力量的牵引下，稳定下来，然后开始平稳地向着地坑中央的悬浮平台移动。
阳光下，那银灰色的钢铁筒身，反射着冰冷的光。
韩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指挥塔。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准备就位！”
“下降速度零点五！”
“左机向南平移十公分！十公分！”
“好！稳住！”
地面指挥员的喊声，通过对讲机在塔台里响起。
巨大的钢筒，在距离平台只有半米的高度悬停。
几名工程师立刻冲上前，用激光测距仪和水平仪，对准了平台上的预埋螺栓孔和钢筒法兰盘上的孔洞。
“坐标校对完毕！”
“水平度校对完毕！”
“可以落位！”
“落！”
随着最后一声指令，钢筒缓缓下沉，最终严丝合缝地落在了基础平台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地坑中回荡。
没有欢呼，只有一阵如释重负的喘息。
紧接着，是更加忙碌的工作，工人们立刻上前，开始进行固定和紧固作业。
“韩总，第一块主体构件已就位！照这个速度，主体合拢，能比计划提前一个月！”
一旁的刘卫东说道。
韩栋点了点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那个刚刚安装到位的巨大钢筒。
“让杨东伟总工和张志强，带人去把C-7区的对接焊缝，重新探伤一遍。”
刘卫东愣住了。
“啊？可是刚才不是都检过了吗？洛城二重机那边也带了出厂报告，都是合格的。”
韩栋转过头，看着刘卫东。
“他们的探伤仪，精度是毫米级，我们要的是微米级。
在这里，没有合格这个词，只有完美。”
……
一九八六年，除夕夜。
滨江市区内，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烟花的硫磺味。
而在滨江与丰城交界的“关山风神”项目工地，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上千盏大功率探照灯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悬浮平台上，焊花四溅，金属切割声刺破夜空。
机器的轰鸣与工人的号子，是这里唯一的年味儿。
杨东伟和张志强正站在那个直径超过八米的巨大钢筒前。
这是风洞扩散段的第一个构件，C-7区的对接焊缝处，两人正在讨论着什么。
“老张，你看。”
杨东伟指着旁边的一台仪器。
那台仪器连接着一个探头，一名启航的质检员正将探头紧贴在焊缝上。
旁边的一块显示屏上，显示出清晰可见的波形图，以及由线条构成的三维简图。
“高分辨率声学相控阵成像系统，灯塔计划的第一个小成果。”
杨东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自豪。
“能看到五十微米以下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