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钟声刚刚敲响，整个工地却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将那八辆超重型卡车和它们承载的庞然大物，照得一清二楚。
油布滑落，巨大的金属转子呈现在众人眼前。
它直径超过五米，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层精密叶片。
在千万道光束下，那些叶片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每一片都饱含着精密的工业气息。
刘卫东的手，依旧有点抖。
他拿着那份签收文件，上面的红印章，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到军官的军礼，听到对方准时送达的报告，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他不是第一次见识韩栋的未卜先知。
从地基的隔震方案到龙门机床的横空出世，每一次都打破了他的认知。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低头，再次看向那份文件。
军官递过来的，是核心动力单元。
主压缩机组的转子及静子部件的《出厂检验报告》和《产品合格证》。
文件的设计方一栏，赫然写着四个字：启航工业。
制造方一栏，更是清晰地列着：启航精密制造分厂和燕京航空动力研究所。
刘卫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启航工业设计？
启航精密制造车间制造？
他抬起头，看向指挥塔顶端。
韩栋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这不可能。
风洞项目，去年年底才正式启动，而且是最高层特批。
那时候，启航工业哪有时间去设计和制造这种级别的核心部件？
难道说从那时候起，军方和科委，就已经把设计和制造的担子分给启航？
他想起一年前，韩栋在办公室里，对着白板画下的那些复杂图纸。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韩栋对未来的一种构想，或者说是对启航技术发展方向的规划。
现在想来，那些图纸，恐怕就是这些部件的雏形。
韩栋早在一年前，甚至更早，就在秘密设计这些东西了。
而且，还秘密推动了制造。
刘卫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韩栋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要广，也更隐蔽。
风洞项目，在韩栋的蓝图里，恐怕只是一个展现冰山一角的机会。
那些还在呼吁着要规范和限制非公有制企业，还在试图卡启航的脖子的人。
他们根本不知道，启航工业早已悄无声息地，在另一个维度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
这套体系，从研发材料DZ-03G合金，到龙门机床超精密加工，再到如今的核心动力部件制造，每一个环节，都打上了启航的烙印。
他把文件拿在手里，缓缓回过神来。
“老刘！”
杨东伟还有几位启航工业的工程师，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他们也被眼前巨大的转子震撼住了，脸上满是兴奋。
“老刘，这是……这是咱们自己造的？”杨东伟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看到了文件上的字样，也感到不可思议。
锦城重机总工张志强则直接冲到卡车旁，不顾身上沾染的灰尘，伸出手去触摸转子上的叶片。
手指轻轻划过那光滑的金属表面，他能感受到叶片边缘近乎完美的弧度，以及那种只有顶级加工工艺才能带来的质感。
他干了一辈子铸造和机械加工，对金属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他知道，这样的精度，这样的光洁度，绝不是普通机床能够达到的。
刘卫东没有回答杨东伟，只是把文件递了过去。
杨东伟接过文件，看到上面的启航工业和启航精密制造分厂字样，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他参与了关山龙门的建造，他知道启航的加工能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是，从加工一个喷管试验段，到制造整个风洞的心脏，主压缩机组的转子和静子，这中间的跨度，不是一个简单的精密就能概括的。
这需要顶尖的设计能力，顶尖的材料，顶尖的工艺，以及对整个航空动力学系统的深刻理解。
张志强此时也凑了过来，看到文件上的字样，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之前在关山龙门车间，韩栋对他们的严苛要求，对4.8微米误差的不满。
当时他以为，韩栋只是追求极致。
现在他才明白，那种极致，是为了什么。
这是在为整个华夏工业，铸造一颗全新的心脏。
指挥塔的门打开了，韩栋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