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审讯室里,军方专案组的负责人老钱推门进来,一脸疲惫。
他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韩栋面前的桌上。
“招了。”
韩栋没有去看那份文件,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块白布上,上面静静躺着几个黑色的物件。
西德产的PM-3型拾音器,樱花国产的T-800型针孔相机。
“上线是谁?”韩栋开口。
“线索到香江就断了。资金来自一个香江账户,转账完成后立刻销户。
被策反的人是六个月前接触上的,不是专业特工,就是有点债务问题,家人有把柄可以被拿捏的普通人。”
站在窗边的刘卫东转过身。
“不是李明德他们?”
老钱摇头。
“这已经超出了洛城工业联盟的范畴,手法很专业,目标极其明确。”
韩栋用镊子夹起那枚PM-3拾音器。
“技术组有什么发现?”
老钱的神情严肃起来。
“这枚拾音器的频响范围经过特殊优化,对20到100赫兹的低频结构共振,以及2.5万赫兹以上的高频振动异常敏感。
相机的低光照性能和帧率,适合记录精密安装过程。
发射器是关键,它采用低频猝发模式,收集数据,压缩后,每十五分钟,用零点二秒的时间打包发射出去。”
韩栋将拾音器放回原处。
“数据包的大小。”
老钱对上他的视线。
“正好适合传输代码片段,或者是一组一组的数字参数。”
“主动响应式控制算法。”韩栋立刻辨别出其中所使用的技术。
“全部480个隔震支座的动态阻尼参数。他们不只想知道我们造了什么,更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控制它的。”
老钱眼中满是震撼的看着韩栋,随后缓缓点头。
他的团队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分析才得出结论,而韩栋只用了几秒钟。
“这不是工业间谍。”
韩栋继续说,听不出任何情绪。
“偷一张产品图纸,用不着部署这种级别的资源,他们的目标,是底层技术。
一种不仅能用于风洞,还能用于潜艇基地、导弹发射井、地下指挥中心的技术。”
刘卫东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这个推论让他不寒而栗。
“这是国家级的行动,”韩栋做出最终判断。
“对方很清楚我们在做什么,甚至比我们内部的很多人都更明白它的价值。
我们的情报工作,出现了我们没有预料到的漏洞。”
……
第二天一早,“关山风神”项目的总会议室坐满了核心团队成员。
周士浦、杨东伟、王雷、陆先进,所有总工程师全部到场。
往常会议开始前的交谈声消失了,所有人都听到了风声,知道出了大事。
韩栋和刘卫东一前一后走进来。
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径直走到会议室前方。
“昨天,我们截获了一次敌对势力的渗透行动。”
房间里鸦雀无声。
韩栋将事情的经过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
可疑的卡车,隐藏的设备,目标明确的间谍行为。
会议室里,众人的脸色从困惑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一种清晰可见的恐惧。
几个年轻的工程师脸色发白。
王雷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他的团队负责的就是控制算法,敌人的刀尖,曾经离他的心脏只有一步之遥。
“你们应该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从现在开始,这个项目不再仅仅是一个工程。
因此,我宣布新的项目章程,即刻生效。”
“第一,关山风神项目保密等级,提升至绝密。所有此前的条令、文件,全部作废。”
“第二,人员。在座的各位,以及未来将要踏入工地的每一个人,从工程师到厨师,都将接受由燕京派来的特别小组进行的新一轮、全面背景审查。
没有例外。你们的履历,你们的家庭,你们的社会关系,一切都在审查范围之内。”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这太超乎常规了。
“第三,保密协议。所有人,将重新签署一份保密协议。违反它的后果,是在座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
“第四,信息区隔。
从现在起,你们只被允许接触和自己任务相关的必要信息。
所有跨部门的信息请求,必须以书面形式提交,由我亲自审批。”
……
夜深。
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全新的与外部物理隔绝的内部通信线路正在铺设,安保人员在每一道门禁处安装新的探测装置。
韩栋站在巨大的屏幕前,注视着悬浮平台的三维模型。
固化平台上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流,正在实时描绘着混凝土内部的应力变化。
刘卫东走进来,脸色有些复杂。
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韩总,燕京那边加急的第一批背景审查结果,传过来了。”
韩栋没有回头,注意力还在屏幕上。
“怎么样?”
“特别小组标注了几个需要进一步观察的人员,都是些小问题。
比如没有报备的海外亲属联系,或者一些说不清来源的汇款……”
刘卫东停住了。
韩栋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有一个问题。”刘卫东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个名字,被列在了高危名单上,红标。”
韩栋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转过身。
“谁?”
刘卫东打开文件夹,他的手有些发抖。
他看着报告首页上那个名字,脸上满是无法置信和一丝恐慌。
“是……是老周,周天毅。”
工地上的总工程师,那个从项目开始就没日没夜跟在刘卫东身边,监督着每一方土、每一车水泥的老专家。
那个刘卫东最信任的人。
“报告上说……”
刘卫东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
“他在德国留学的儿子,去年拿到了一笔奖学金。
而这笔奖学金的资金来源,是一个与这次香江账户背后的海外机构,有直接关联的基金会……”
指挥中心的气氛逐渐冷了下来。
灯光照在刘卫东的脸上,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刘卫东拿着那个薄薄文件夹的手,在轻微地发抖。
“韩总,这……这不可能。”
刘卫东的声音干涩,他觉得自己的辩解很无力。
“老周是什么人,你我心里都清楚。从项目开始,他就吃住在工地,五十多岁的人了,跟着年轻人一起熬通宵。
他家就在江南,一个月都回不去一次。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
韩栋没有说话,他从刘卫东手里接过了那个文件夹。
纸张很薄,但拿在手里,却有千斤重。
他翻开了第一页。
周天毅,男,五十四岁,关山省第一建筑公司的总工程师,关山风神项目现场总工程师……
履历清清楚楚,周天毅从一个普通技术员,一步一步走到总工的位置,一辈子都扑在了图纸和工地上。
家庭关系简单,妻子是退休教师,一个独子。
韩栋的视线停在了独子那一栏。
周博,二十三岁,现就读于西德慕尼黑工业大学,机械工程专业。
下面是一行被红色标记出来的注释。
“目标于去年八月,获得赫尔穆特未来基金会提供的全额奖学金,每年三万马克。
经查,该基金会与香江账户背后的海外机构,存在间接资金往来。”
三万马克。
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普通的华夏家庭,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们查过这个基金会吗?”
韩栋合上文件夹,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刘卫东用力点头。
“查了。表面上看,是个很正规的学术基金会,专门资助亚非拉国家的优秀工科学生。
背景很干净,在西德名气也不小。
但特别小组顺着资金链往上挖,挖到了一家在巴拿马注册的投资公司。
那家公司,就是给香江账户打钱的源头之一。”
刘卫东的呼吸变得粗重。
“韩总,这是一个死结。
线索是真实的,联系也是真实的。
我们怎么办,直接把老周控制起来?”
他说出控制起来四个字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韩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你现在去找老周,把他叫到一号会议室。
就说我找他商量平台养护的技术问题。
记住,这件事不能扩散传播,你的表情和语气,跟平时一样。”
“韩总,您要亲自跟他谈?”刘卫东有些不放心。
“去吧。”
韩栋没有多余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