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看着韩栋平静的脸,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理顺了一些。
他用力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韩栋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没有再去动那个文件夹。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构建整个事件的模型。
敌人很聪明。
他们知道启航工业会进行最严格的内部审查。
他们没有选择直接策反一个像周天毅这样的老专家,因为难度太高,风险太大。
他们选择了一条更阴险的路。
用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包裹住一枚淬了毒的钩子,远远地抛过来。
周天毅的儿子,周博,在德国留学,成绩优异。
申请一个知名的奖学金,合情合理。
而这个基金会,被巧妙地植入了一条与间谍网络相关的资金链。
这条链条埋得很深,一般的审查根本发现不了。
但对于燕京派来的特别小组,只要去查,就一定能查到。
一旦查到,会怎么样?
周天毅,关山风神项目的现场总工程师,负责整个项目最基础、也最关键的地基工程。
他的儿子,拿了敌对势力背景的钱。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
项目要不要停?周天毅要不要撤换?谁来接替他的工作?
新来的人,需要多久才能熟悉这套全新超越时代的技术体系?
无论怎么选,项目都将被迫陷入停滞和混乱。
敌人的目标,根本不是周天毅这个人,而是想通过他,瘫痪整个“关山风神”项目。
这步棋,比直接派人渗透要高明得多,也恶毒得多。
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韩总,您找我?”
周天毅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些许泥点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身后,刘卫东默默地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外。
“老周,来,坐。”
韩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刚从平台上下来?”
周天毅搓了搓手,接过水杯,哈了一口热气。
“是啊,不盯着不放心。
这悬浮平台是头一遭,咱们一点经验都没有。
尤其是那几百个预埋的冷却水管,哪个地方要是堵了,或者循环速度不对,那应力就全乱了。
我让工人三班倒,每个小时测一次所有管道的出水温度,手动记录。”
他一说起技术问题,话就多了起来,眼睛里都是神采。
韩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辛苦了,老周。项目能这么顺利,你功劳最大。”
“嗨,说这些就外道了。”周天毅摆摆手。
“我就是个搞技术的,一辈子就跟钢筋水泥打交道。能参与这种想都不敢想的工程,这辈子也算值了。”
他说得很实在。
韩栋笑了笑,话锋一转。
“听老刘说,你儿子在德国留学,学机械的?”
周天毅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发自内心的骄傲。
那种笑容,是任何人都伪装不出来的。
“对!在慕尼黑工大,那小子,随我,就喜欢跟机器疙瘩打交道。
去年还拿了个全额奖学金,不用家里掏钱了,给我省了不少心。”
“全额奖学金?”韩栋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那可了不得。德国的大学不好读,能拿奖学金的都是尖子。
是哪个基金会给的?名字记得吗?”
周天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韩栋会问得这么细。
他放下水杯,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叫什么来着……一个德国人的名字,挺长的。
哦,对了,好像叫什么未来基金会。
他导师帮着申请的,说是专门给学工程的学生的,名额很少。”
他的回答,跟报告上写的名字,一字不差。
韩栋继续问。
“这个基金会,你跟他们有过接触吗?比如,签个字,或者提供一些国内的证明材料?”
周天毅摇了摇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哪懂那些。都是学校跟学校之间联系,材料也是我儿子自己准备的,录取通知直接寄到他德国的宿舍。
我就是去年他放假回来,看了眼那份文件,全是德文,鬼画符一样,一个字也看不懂。
就看到上面有他们学校的钢印,还有我儿子的名字。”
他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老父亲的憨厚。
“韩总,不瞒你说,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这下好了,那小子在国外能吃饱饭了。
他跟他妈报喜不报忧,但我知道,国外的东西贵,他肯定舍不得花钱。”
韩栋没有再问下去。
周天毅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句话,都无比自然。
那是一个为儿子的成就感到骄傲,又为儿子的生活感到担忧的普通父亲。
他不知道赫尔穆特是谁,更不知道这个基金会背后,连接着怎样一张网络。
他只是单纯地为儿子的优秀而高兴。
韩栋的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怒火。
敌人,正在利用一位父亲最纯粹的爱,来攻击他们。
“老周。”韩栋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C7区的混凝土标号,再提高一级。还有,所有预埋传感器的线路,全部用双层屏蔽,不计成本。”
周天毅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得一愣,话题跳得太快,他没反应过来。
“啊?韩总,现在的标号已经超设计标准了,再提高,成本……”
“按我说的做。”韩栋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的对手,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关注这里,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周天毅看着韩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去安排!”
他站起身,风风火火地就准备往外走。
“等等。”韩栋叫住了他。
周天毅回过头。
“你儿子那边,让他安心学习。家里一切都好,项目也一切顺利。”
周天毅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谢谢韩总关心,我回头给他写信,一定告诉他。”
他推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韩栋一个人。
门外的刘卫东立刻闪了进来,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焦急。
“韩总!怎么样?他……他说了什么?”
韩栋转过身,看着刘卫东。
“老周,是干净的。”
刘卫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我就说,我就说嘛!可真是吓死我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可是,韩总,那份报告……”
“报告是真的。那笔钱,也是真的。”
韩栋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宛如白昼的工地。
刘卫东的表情又一次凝固了。
“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一个钩子。”韩栋的声音很平,快速分析着现在的局势。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来离间我们,拖垮我们,让我们自己怀疑自己的陷阱。”
“他们算准了我们会查,算准了我们查得到。他们就是要用这份真实的报告,来引爆我们内部的信任危机。”
刘卫东顺着韩栋的视线望去,看着那片巨大的,正在被无数人夜以继日建造的工地。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升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竞争了。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一场在图纸之外,在人心之中进行的无声战争。
“既然对方想让我们停下来,那我们偏要反其道行之。”
韩栋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对刘卫东下达了命令。
“通知所有部门,项目总进度,提前一周。”
刘卫东猛地一怔。
“提前一周?韩总,这……
这不可能!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没有什么不可能。”韩栋胸有成竹的说道。
“悬浮平台的养护期缩短到二十天,材料所那边有新的速凝添加剂配方。
同时,通知王雷,让他准备好。
二十天后,进行地基主动响应系统的首次全功率加载测试。”
刘卫东倒吸一口凉气。
全功率加载测试!
这意味着,要在那个刚刚养护完成的平台上,模拟整个风洞主体运行时的全部重量和动态载荷!
这简直是疯了!
“他们不是想看吗?那我们就演一场大戏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