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有些犹豫,身为一个项目负责人,没有真凭实据就扣下一支军用特运车队。
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波。
万一真是个巧合,那自己怎么收场?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可如果不是巧合呢?
他脑海里闪过韩栋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想起韩栋在项目启动会上说的每一句话。
“保密工作,是关山风神的生命线。”
“任何一丝一毫的疏漏,都可能导致整个项目的万劫不复。”
“在安全问题上,我允许你们反应过度,但绝不允许你们有任何侥幸心理。”
暗地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片工地?
豺狼,真的会因为你搬开了一块石头就放弃吗?
不,它们只会用更隐蔽的方式,等待下一次扑击。
刘卫东瞥了一眼那辆被夹在车队末尾的卡车,司机的手依然紧紧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毕露。
押车的那个年轻人,正故作轻松地跟旁边的人说着话。
都是破绽。
刘卫东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猛地按下了通话键。
刺耳的电流声后,他冰冷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了整个安保网络。
“二分队,三分队,目标,车队尾车。
执行三号隔离预案。
重复,三号隔离预案!”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正在忙碌卸货的工人停下了动作。
原本还在互相递烟聊天的司机们,全都愣住了。
下一秒,二十多名手持武器、全副武装的安保队员,从工地的各个角落里猛地冲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多余的口号,像一群沉默的猎豹,迅速而精准地将那辆可疑的军用卡车包围了起来。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车辆的轮胎和驾驶室。
“不许动!”
“全部下车!双手抱头!”
车队领头的那名军官脸色大变,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卫东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吼道:
“刘卫东!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这是总装备部的特运车队!你要造反吗?”
刘卫东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辆被围住的卡车上。
卡车司机面如死灰,双手举过头顶,哆哆嗦嗦地推开车门。
而那个负责押运的年轻人,则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嘴里反复念叨着:
“误会……都是误会,领导,这绝对是误会……”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慌乱,根本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看到这一幕,刘卫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暴怒的带队军官,语气平静地开口:
“按照规定,所有进入工地的车辆和人员,都必须接受检查。
你的车队,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文件你看过了,印章你也核对过了!”军官气得满脸通红。
“轮胎。”刘卫东吐出两个字。
“你的车队,前面几辆车用的都是前进牌的军用越野胎,只有最后一辆,用的是民用胎。
虽然花纹很像,但沟槽深度和边角磨损程度完全不同。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
军官愣住了,他根本没注意过这种细节。
他回头看向那辆车的司机,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司机还没开口,那个押运的年轻人抢着尖叫起来:
“报告!车……车在路上抛锚了,轮胎坏了,我们就在附近的修理厂临时换了一个!”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但刘卫东却冷笑一声。
“特运车队,出发前没有检查备胎吗?就算备胎也坏了,你们没有随队维修兵吗?
就算没有维修兵,你们没有向上级报告,请求支援吗?就在路边随便找个修理厂换个民用胎?
你们运的是什么东西,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一连串的质问,扎得那个年轻人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带队的军官也不是傻子,他看着自己手下那两个人的神情,再看看刘卫东不容置疑的态度,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不再咆哮,而是压低了声音:“刘总,这事……非同小可。”
“我知道。”刘卫东打断了他,“所以,我现在要向我的上级汇报。”
他没有再理会现场的混乱,转身快步走进项目部的保密通讯室,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韩总,我刘卫东。”
“说。”电话那头,韩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刘卫东用最简练的语言,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包括老兵的发现、自己的判断、现场的对峙,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对刘卫东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启动最高应急预案。”
韩栋严肃的命令道。
“控制现场所有相关人员,包括那名带队军官。通知驻地特派组,让他们立刻接手,我现在就过去。”
“明白!”
刘卫东挂断电话,神经紧绷。
他走出通讯室,重新回到对峙现场。
他径直走到那名带队军官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接到命令,从现在开始,现场由驻地特派组接管。包括你在内,所有人,原地待命,接受调查。”
军官的瞳孔瞬间放大,他想说什么,但看到刘卫东脸上那种森然气势,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不到五分钟,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呼啸而至。
一群穿着不同制服,神情冷峻的人跳下车,为首的一名中年人直接亮出证件,接管了现场的指挥权。
那辆可疑的卡车,连同司机和押运员,被直接带到了一处被清空的封闭式厂房内。
联合调查组开始对车辆进行地毯式的搜查。
他们拆开了座椅,撬开了车门内衬,检查了发动机舱,甚至用探针伸进了油箱。
一个小时过去,一无所获。
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名被暂时控制的带队军官,脸色越来越难看。
如果最后查出只是虚惊一场,他绝对会让刘卫东吃不了兜着走。
刘卫东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韩栋的决策。
“检查车厢底板。”
一名来自安全部门的老专家,拿着一个类似听诊器的设备,在车厢里来回敲打。
当他敲到车厢中部靠前的位置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这里,声音不对。”
几名技术人员立刻围了上来,用专业的工具开始切割。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火花四溅。
很快,一块大约一平米的钢板被完整地切割下来。
钢板之下,并不是车体的大梁,而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夹层。
夹层里,铺着厚厚的减震泡沫。
泡沫中间,静静地躺着几个黑色的,比火柴盒还小的东西。
一名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其中一个夹了出来,放在白色的托盘上。
那是一个精巧的金属圆柱体,顶部覆盖着细密的金属网。
“西德产,PM-3型微型拾音器,有效拾音范围十五米,可持续工作一百二十小时。”
他又夹起了另一个方块状的物体。
方块的一侧,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孔。
“樱花国,索阳公司最新款的T-800型针孔相机,高精度,低光照环境下也能清晰成像。”
看着托盘里那几件代表着这个时代顶尖间谍技术的小玩意,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带队军官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抖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卫东死死地盯着那些东西。
他想起了那片正在浇筑的,悬在半空中的巨大平台,那480个即将进行一对一微调的隔震支座,那个主动响应式的地基。
如果不是那个较真的老兵,如果不是自己最后关头的决断。
这些东西,就会随着那些核心控制节点,被堂而皇之地安装到工地的核心区域。
后果,不堪设想。
它们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将最核心的机密,源源不断地传递出去。
“控制起来!全部!一个都不能少!”
联合调查组的负责人,那个神情冷峻的中年人,终于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厉。
几名调查人员立刻上前,将那名带队军官,连同那两个早已面如死灰的司机和押运员,全部控制住。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带队军官终于崩溃了,他挣扎着,声音嘶哑地辩解。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
没有人理会他的辩解。
在这些黑色的小玩意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疏忽,就是最大的罪!”
中年负责人走到他面前,吐出冰冷的话。
刘卫东没有再看那边的闹剧,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厂房。
外面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畴。